一钟未响。
可明堂前已经站出了一圈人。
不是整院都到了。
先到的是离主廊近的几房晨课生、抱册杂值、换水旧役,还有几名本来要去白楼那边的旁听补录生。
这些人看见总课使亲自站在北阶,手边还摆着三本不同的册,脚步自然就慢了。
没人知道今早是哪一处课位出岔。
可只要在巡星院里待久一点的人都明白:总课使一旦把明堂临点簿和课册一起抱出来,多半就不是简单迟到、缺席、补课那么小的事。
沈砚舟站在第四级灰线前。
不在众课生那一拨里,也不在总课使身后。
这种“不归哪边”的站法,本身就已足够扎眼。
有人在阶下低低问了一句:
“那是谁。”
另一人很快回:
“不像司课,也不像正生。”
“像临点位。”
“临点位”三个字一出,四周不少人都明显安静了些。
因为这称呼太少见。
一般只有某路课册、旁记、副册、补录和本堂名单撞到一处,才会临时在明堂上让出这样一只“不先归正、不先归课”的位。
而这种位一出,就说明一会儿点的不只是人。
还要点路。
总课使等人聚得差不多了,才把明堂临点簿放到最上头那张白石案上。
他没有敲铃,也没先报哪房哪课。
只道:
“今早一钟前,先临点一口后课与旁记撞册位。”
这话比“开堂”更含。
却也更足。
因为它既没一开始就把整件事说死成大案,又足以让所有听得懂的人明白:今早看的不是普通晨课,是后课、旁记、课册几层撞到一处的活口。
许临川站到石案左侧,翻开临点簿。
闻既明在柱后听见这一页纸响,手都微微凉了。
他怕的不是九号不到。
而是九号到了,整个学院却把这一步走得太熟,熟到人人都觉得“点号就该这样点”,连怪都怪不出来。
许临川先依规点前三房。
甲一、甲二、乙一、乙二……
一切都很正常。
到这里,阶下那些原本只是好奇围过来的人,也都开始有些不耐。有人想走,又顾着总课使在,不敢先动。
总课使却没让许临川继续往下点正课。
他抬手压住一页,淡淡道:
“转东乙后课。”
这一下,原本散着站的那几名补录、旁听、白楼边房的院生,背都齐齐绷了一下。
因为知道这句的人,很少。
而认得这句的,多半心里本就藏着“东乙后课”不该见光的东西。
许临川接过去,声音比点正课时更平:
“东乙后课,乙七。”
阶下无人应。
许临川照规矩,在册边一点。
“乙八。”
一名瘦高少年应了,声音不大。
“乙九。”
一瞬间,整座明堂前都像被谁按住。
因为那不是普通课位里常有人听见的号。
这是第一次,很多原本只知道“后课里有些补录号”的人,真在明堂阶下,听见总课使一口气把这种号点出来。
沈砚舟站在第四级灰线前,平稳答了一声:
“到。”
只一声。
如闻既明昨夜提醒的那样,不多,不抢,不顺着这只号自己往下走第二步。
可就是这一声,仍叫阶下几处不同方向同时起了极细的乱。
有人把目光投向他怀里。
有人下意识先去看他脚下站的那条灰线。
还有人根本没看他,只本能地回头去找:平时该由谁接这一声。
闻既明在柱后几乎同时捕到那股“踩不实砖”的轻脚气已经停了。
停在右侧第三廊口,离明堂不远。
像某个本该来、又不该这么明着露面的号,真的站在了人群里。
许临川没有立刻点乙十。
他看向总课使。
总课使却像没听见阶下那点越来越细的议声,只把临点簿往后翻了半页。
“乙九不答名?”
这句一出,四周许多人终于真愣住了。
因为院里晨前点课,尤其在明堂前,哪怕是补录、旁听、临听,寻常也总会在号后补一层房、册、或至少一句“某房借听”。
可乙九这一声“到”之后,总课使居然不是顺着去问房、问课、问哪位教习引。
而是当众把最刺的地方挑了出来:
为什么只答号,不答名。
这不是在按原规点。
是在拆规。
沈砚舟依旧没答。
不是故作高深。
而是这一刻他很清楚,若自己先补出“我是谁”,那这一整口明堂就会立刻被压成“某个借读生手续不全”的小错。
他不答,才能逼得真正惯着这套号路的人出来接。
阶下那股轻脚气终于动了。
不是往前。
而是往后退了半步。
闻既明眼神一凛,几乎已经能断定:人就在那一截廊影里。
总课使也没追着逼沈砚舟答第二声。
他只是把一钟主课册也翻开放到石案旁,声音更平:
“那便请诸位都看看。”
“巡星院后课,今晨在明堂前,点的是号,还是人。”
这句话不高。
却比铃还硬。
因为它等于直接把今天这口事,从一个人、一只牌、一张副册,翻成了整座院子人人都能听懂的一问。
你们每日经过的课堂、补录、旁听、后课、外验,到底是怎样把活人送过去的。
是按人。
还是按号。
而阶下,已经有人不敢再把眼神只放在沈砚舟身上了。
他们开始去看许临川手里的册。
去看总课使翻开的页。
去看那条本不该常有人站的第四级灰线。
也去看:右侧第三廊口,那个刚刚往后退了半步、却仍没走干净的人。
到这一步,明堂前已不再只是有人停步看热闹。
许多原本只想路过去上晨课的人,都慢慢站住了。
因为他们终于意识到,今早这钟前被拖出来看的,不是一个陌生借读生手续有缺。
而是学院平日到底先认哪一笔。
若真连明堂临点都能先点号、后补名,那后课、补录、旁听这些看着离正课很远的灰角,便随时可能倒灌回每个人脚下。
而这,也正是总课使今日非要把乙九拖上第四级灰线的缘故。
不是为一只号。
是为整本册到底先认谁。
这一钟前,答案已经快要自己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