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慢。
可一钟前的巡星院却总比天色醒得早。
各房杂值提水换灯,外讲廊的扫阶人用短帚把夜里落下的灰纸边扫到角沟,晨课的院生三三两两从不同廊口往主堂方向汇,谁都没大声说话,可脚步声一多,整座院子便像一张被一点点铺平的纸。
沈砚舟跟着总课使到明堂北阶时,第一眼先看的是石阶。
不是看人。
北阶一共九级。
中线最净,两侧略暗。照规矩,晨前临点若在堂外开,只点前三级。再往上,是总课使和各讲房正司课站的位置。
总课使停在第三级与第四级交界那条细磨线前。
“九号站这儿。”
沈砚舟看着那道线,没立刻动。
“为什么不是第三级。”
“因为第三级还是学生阶。”总课使道,“你若站那儿,一旦被人反咬一句‘既是学生号,就该照册答名’,我后面要拆的不是号路,而是你。”
“第四级呢?”
“第四级是临点改口阶。”总课使道,“平日谁也不站。只有当课次、旁记、副册、补录发生冲碰时,才容一只‘号未定、人未明’的位先立在这儿。”
这条线,像是明堂自己给一切半途插进来的东西留的一道灰缝。
不算学生。
不算司课。
也不算正式被认上来的人。
正适合乙九这种今晚该被推去外验、却又被他们硬拖到光底下来的号。
沈砚舟踩上去试了试。
石阶很凉。
比旧钟、旧白药间那种冷少些药味,多些晨露和白石本身的硬。
他一站上去,怀里那块借读白牌便又轻轻碰了一下心口。
不是响。
却像提醒他:这地方也认阶。
认得比后课座次更正,比二钟楼下那三只纯号木牌更见光。
总课使看着他,道:
“一会儿铃未响前,你先是‘借读白牌回堂之人’。”
“铃一响,若有人开口点九,你就只答一声。”
“若第二声还点?”
“不答。”
“若旁人问名?”
“不答。”
“若我问?”
总课使静了半息。
“你看我手里拿的是哪一本册。”
这便是约定。
若总课使手里拿的是明堂临点簿,他是在沿原规问。
若拿的是东乙后课副记或一钟主课册,则问的不是“你叫什么”,而是“这套号路究竟怎么接进正册”。
许临川这时从侧廊快步过来,怀里果然抱着三本册。
最上头那本厚,是一钟主课册。
中间窄薄的是东乙后课副记。
最下那本边角磨得最旧的,则是明堂临点簿。
“都拿到了。”许临川声音不高,“还多带出一张晨点位纸。”
他把位纸展开,沈砚舟一眼便看见了上头最惹眼的地方。
明堂临点位纸上,今日原本只排了甲、乙、丙三房晨前课位和两列补录旁听位。
可在乙房后头,竟另用极细的灰笔加出一行小字:
东乙后课,九。
没有十,没有十一。
只有九。
总课使看见这行字时,眉眼第一次真正沉了。
“这是要把九在明堂光下,先送过一遍。”
“不是临时起意。”许临川道,“这位纸是昨夜更后才添的,灰还新。”
这说明对面本就打算借明早这一钟,狠狠干净地把九从后课一路推到外验旁记的前门口。
他们若今夜没把白牌截住,没把宋迟扣下,没从净签房和二钟楼翻出那几句活话。
明早九号一过,旁人眼里至多只会觉得学院多站了个借读补旁的人。
谁会想到,这后头连着的是一整套不署证、不认人、只认号的活制度。
陆照微已经守在右阶。
她身边站着两名总课府旧值生,衣衫不显,手上也没执刀,却把外验旧讲场那一侧通明堂的两条窄廊都卡住了。
苏逐衡则亲自去调主廊灯。
没多久,原本偏照北阶脚面的那两盏窄口灯果然被挪回中线。这样一来,明堂前最亮的,不再是来人脚下,而是台阶正中的号位和站在号位前后开口的人。
天光又亮了一分。
开始有晨课院生在廊下停住,看明堂北阶今日为什么早早就有人布位、调灯、抱册。
没人敢上前问。
可看的人越来越多。
沈砚舟站在第四级灰线前,忽然明白这就是总课使要的。
不是等一钟响了再临时拆。
而是先让全院看见:今早这钟,不照旧走。
闻既明也来了。
他没站近,只缩在西廊第二根旧柱后,正好能看见北阶,又能听见后头主廊那批平时走后课、补录、旁听、杂修的人往这边挤近时的呼吸节奏。
他最怕的不是九号不来。
而是九号来了,站在人群里,却没人认得出自己已经在看着一只快被洗成壳的活人。
总课使忽然把最上头那本一钟主课册递给沈砚舟看了一眼。
只一眼。
便足够让他看清课册右侧那几列极细的旁记格。
格里本该写证、引、复验之类的位置,全缩窄得几乎只剩一线。
而东乙、外验、补录这几类新添的位置,则在左边的“号”栏边,反而放得更开。
这不是一夜之间能改出来的样子。
是课册本身,早就默许了号路比证路更宽。
总课使收回册,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你要站的,不只是乙九。”
“我知道。”
“是这本册里,所有比证栏更宽的地方。”
这句话没有豪气。
却极重。
沈砚舟再抬头时,晨廊尽头已经隐约传来第一批要往明堂来的人声。
其中有一线脚步,比旁人都轻。
轻得像踩不实砖。
闻既明在西柱后忽然微微绷直了背。
他还没说话。
沈砚舟却已经知道:人来了。
不一定是九站到了他眼前。
但至少,走过外回白、净签、号路的某只脚,已经朝明堂来了。
而今晨这第四级灰线,也终于不再只是院规里一条少有人知的缝。
它成了九号与明堂之间,第一道必须见光的槛。
谁若想把九重新送回暗处,便得先跨过这条缝。
而今日这条缝,已被总课使亲手推到了晨光里。
再退不得。
也无需再退。
钟前只进。
只此一步。
乙九站在阶前不答名,本身就已经把路走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