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课使没坐。
他进门后只站在最靠光的那截裂窗前,借着将亮未亮的天色,把断凳上那几样东西一件件看过去。
借读白牌。
东乙后课内签。
乙九“净”字背纸。
“九改外验,十留续,十一不等”。
再到宋迟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
看完,他先问的不是沈砚舟,也不是许临川。
而是宋迟。
“你原名。”
宋迟肩膀一颤。
这一次,他没有像先前那样缓很久。
只低低吐出三个字:
“林见潮。”
总课使眼神没变。
可值房里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三个字一落,事情便已经不再是“后课换号”的小事。
因为一个人若在巡星院里连现在这个名都不是本名,那便说明学院现行的这条路,已经真的在替活人换壳。
“十号走了几轮。”总课使又问。
“三轮。”
“十一呢。”
“本来待转,今晚断了。”
总课使这才转头看向沈砚舟。
“你想怎么做。”
不是“这是什么”。
也不是“你拿什么断定”。
而是直接问“你想怎么做”。
这说明陆照微路上那几句已经够分量:明早一钟前若还按常规拖审,这批号会照旧往下走;到时学院里还能抓到的只剩结果,再难抓到流程。
沈砚舟道:
“不进偏堂,不先封人,不先换册。”
“明早一钟前,直接开明堂阶。”
“你站九。”
“对。”
总课使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知道这一步下去,若我接不住,会是什么结果。”
“知道。”沈砚舟答得很平,“一钟铃响,学院先看见的不是案,而是你总课使当众放一个不明来路的人,站了九号位。”
“到时哪怕后面能查清,你先担的也是失堂。”
这就是明话。
没有谁装糊涂。
今早这一局最险的,不止是沈砚舟拿壳顶九。
更是总课使要不要用自己这张总课府的脸,把整座院子从“还能暗走流程”一下掀到“当众只点号不点人”的光底下。
许临川在旁边补了一句:
“可若不接,九照旧改外验,十照旧续,十一从此不等。”
“今天之后,再想追这条现行壳路,只会比昨夜更难。”
总课使当然明白。
他昨夜敢不封堂,已不是为几张旧页。
而是隐约知道,这口案若再往上,便不只是旧港父辈,而是整个学院现在还在怎么写人、怎么收人、怎么让人忘掉名字。
可明白归明白,真要放到一钟明堂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值房里静了一阵。
窗外最远那边,已隐约开始有各房晨起杂值往主廊换水的细碎脚步。
时间在一点点逼。
总课使终于开口:
“许临川。”
“在。”
“你去拿一钟主课册、东乙后课副记、今晨明堂临点簿。”
“谁敢拦,就说我让拿。”
“是。”
“闻简。”
“在。”
“把宋迟和这送签手分开看。一个都不许死、不许跑、不许临时净口。”
“是。”
“陆照微。”
“我在。”
“你守明堂右阶,不许外验那边的人先上阶占位。”
这句一出,陆照微眼里立刻冷了一线。
因为这说明,总课使已不把明早要挡的人只算作学院后课杂值和灰衣送签手。
他已在防“外验那边”。
也就是防更高、更正、更容易拿“流程如此”压人的那只手。
“苏逐衡。”
“在。”
“你去调主廊灯。不许提前换位,不许照死北阶,只照中线。”
苏逐衡抬眼。
“有人提前换过。”
“我知道。”总课使道,“所以我现在要把那点不该替谁看脚底的光,先收回来。”
这便是对冲。
对面想用一钟前的灯认号。
总课使则要把灯线挪回明堂正中,让光先照见“谁在点号”,而不是“谁脚下沾了什么灰”。
最后他才看向沈砚舟。
“你跟我。”
沈砚舟一愣。
“去哪。”
“去看一眼明堂北阶。”
“现在?”
“现在。”总课使声音很沉,“你明早要站九,总得先知道,我要把你站在哪一级,才能既让全院看见,又不至于让人一句‘他不在本阶’就把后头所有话都压回去。”
这便不是单纯放行。
而是总课使真的开始接这盘局。
不是为沈砚舟接。
是为明早那一钟,整座院子到底要看见什么接。
沈砚舟临出门前,闻既明忽然在后头叫住他。
“若真有人在明堂上只点号。”
“怎么。”
“你先别答第二声。”闻既明盯着他,“第一声是他们认壳。第二声若你答了,就轮到你自己也顺着那壳往下走。”
这话像钉子。
一下把明早最险的地方钉出来。
一钟前的明堂,不会只是“九号到”那么简单。
它很可能是一场谁先认壳、谁又肯不肯在第二声里把自己真的交出去的争。
总课使听完,只道:
“那就让全院先听一声。”
“第二声,等我来问。”
沈砚舟心里微微一沉。
这才明白总课使真正准备拿自己去顶的,不是“九”这个号。
而是明堂上那句本该顺顺当当走完的点号话。
他要在全院面前,把那句话卡住。
卡在第一声和第二声之间。
让所有人第一次看见:原来巡星院里,真有一批人,是只靠一声号就能往下走的。
更要命的是,这一声一旦真被全院听见,后头就不只是谁替谁补了一页副记那么简单。
它会逼所有还想着把事情压回后课、净签房、外验边页里的人,自己选一回。
是继续装这条路原本就该这样走。
还是承认课册里那些空证栏,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
这一钟前若真被他们卡成,巡星院往后就再不能轻易把“后课”“旁记”“外验”这些字,只当边角灰尘抖一抖就算了。
而这,才配得上昨夜不封堂后一路追到明晨的代价。
否则昨夜所有抢下来的活口与页证,天一亮便又只是可被人重新抹平的半句话。
而今早这一钟,便白抢了。
他显然不准备白抢。
一点都不。
绝不。
半步也不。
绝无退路。
今朝如此。
只此一钟。
总课使把整件事压到这一钟里,也等于把所有还想拖字诀的人一并堵死。
钟声过去之前,该露面的要露,该认的要认,该交出来的也得交出来。谁若还想着等散堂后再慢慢补漏,今晨这场逼堂就等于白响了。而总课使显然不准备给任何人这种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