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一钟只剩不到两个时辰时,巡星院北楼群反而最静。
不是人都睡了。
而是该走夜路的已经走完,该等晨钟的还没出来,整座院子像一口压住气的旧钟,明明下一刻就要响,却偏偏还在最沉的那一息里。
沈砚舟一行人没回旧纸铺,也没回昨夜留堂那间正堂。
他们先到了白楼西背那间最旧的半塌值房。
这地方窗纸破,门栓也坏,平日只堆些裂案旧凳,最大的好处是离明堂不近不远,既能看见一钟前各房往主廊去的人流,又不会被谁顺手当成正经藏口来搜。
宋迟被闻简带来时,脸还是白的。
他走到门槛前,下意识先往里看了一眼,像在确认这里到底是审人的地方,还是又一层净签房。
“进来。”陆照微没给他多想。
宋迟抿了抿嘴,还是跨了门。
灰衣送签手则被苏逐衡按在最里那张断腿旧凳上,双手没捆,却被一根极细的旧课带从腕上绕了一圈,看着不起眼,只要稍一用力,整条带子就会先绞住筋口。
总课使还没到。
陆照微亲自去拦。
她走之前只留了一句:“我把人带回来,剩下的你们先排。”
所谓“排”,不是排案卷。
是排明早一钟前,到底拿什么把这件事顶到学院正面去。
许临川先把几样最硬的东西一字摆开:
借读白牌。
东乙后课内签。
乙九由“回”洗出的“净”字背纸。
净签房飞来的那张“九改外验,十留续,十一不等”。
宋迟供出的“林见潮”旧名。
桌案不够大,沈砚舟便把甲零反页和白前旧钟窄纸也平码到断凳上。
旧港地下摸出来的冷证,和学院夜廊里现抓出来的活证,这一刻终于真正摆在了同一处光下。
闻既明盯着那张乙九背纸看了很久,忽然道:
“明早一钟前,最该站出来的不是宋迟。”
“为什么。”许临川问。
“因为他只是一只续号的人。”闻既明道,“他站出来,旁人还能说这是补录里几个贪巧的人自己乱换号。”
“可乙九不一样。”
“乙九已经净过、回过,还准备改外验。这只号一旦当着明堂光露出来,旁人就很难再装这是后课一间小屋里的小毛病。”
沈砚舟点头。
“所以明早第一件事,不是先逼宋迟认林见潮。”
“是把九号摆到台阶上。”
台阶。
不是桌上。
不是值房里。
是明堂前,一钟将响未响、各房课生和讲习都要经过的那几级白石阶。
许临川听懂了。
“你要站九。”
“对。”
“那就得先把总课使拉到明堂,而不是让他在偏堂里听完再决定封不封。”许临川道,“一旦他先进偏堂,这套东西又会被压回‘再查一夜’。”
这就是学院里最常见的拖法。
拖一夜,副册能换。
拖两夜,旁记能补。
拖到第三天,连宋迟这种半白不白的人,都会被再往下净一轮。
到时你手里哪怕还有白牌、有背纸、有旧名,能顶出来的也只剩一条“曾经有人不干净”。
再难当场撞穿一口现行的路。
“所以总课使一回来,不能给他坐。”沈砚舟道。
闻既明看了他一眼。
“你是要把人从堂里拉到石阶上。”
“对。”沈砚舟答得很平,“不是请他决断,是逼他看学院自己怎么走完这一钟。”
灰衣送签手一直没出声。
直到这时,才冷冷抬眼。
“你们真以为一钟前摆几张纸,就能让一院课生看懂这些?”
沈砚舟转头看他。
“他们未必要全看懂。”
“只要看见一件事就够。”
“什么事?”
“一钟将响时,巡星院里有一批人不是被点名,而是被点号。”
灰衣送签手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像被戳中的僵意。
因为这句话太直。
直得不再给“后课旁记”“补录临验”这些好听壳子留缝。
闻简此时把宋迟往前带了半步。
“你明早能认出几个和你一起走号的人。”
宋迟嘴唇发白,隔了好一会儿才道:
“能认出十。”
“十一如果真还没断,也能认出半个背影。”
“九呢?”
宋迟摇头。
“九不从我们这边露全脸。”
“可他若真站到明堂前,我未必认不出他的脚。”
这句话让许临川目光一停。
“你认脚,不认脸?”
“因为走过回白的人,脚下总和别人不一样。”宋迟低声道,“不是伤,是那种总像踩不到实砖的轻。”
闻既明听完,忽然把目光投向借读白牌背后那道缺笔角。
“这就够了。”
“明早只要九号真有人敢来,哪怕不答名、不抬头,宋迟也能先认他是不是走过外回白。”
值房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快的脚擦。
不是追兵。
像有人在白楼那头刚换了一班看灯杂值。
许临川立刻起身去门边听了一息,回来时脸色更沉。
“一钟前的主廊灯提前换了。”
“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也怕明早这钟不好过。”许临川道,“平时一钟前不会先换主廊灯。灯一换,台阶、人影、袖口、牌角都会照得更清。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看人。”
沈砚舟心里那根线又绷紧一寸。对面也在抢明堂,而且抢的是灯下那点最能认号、认壳、认路的光。也正因如此,他们更不能退。
沈砚舟低头看那块借读白牌,指腹在缺笔角上轻轻一按。
那里面藏过东乙后课细签、走过旧钟半震、沾过外回白药灰的冷壳,此刻躺在断凳上,像一只安静极了的证。
可他知道,证要真活,得放到钟下去。
得让全院看着,九号是怎么被请上、被点、被送,最后又不答名的。
陆照微终于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总课使。
总课使衣上还沾着一点夜露,显然是真被她从别处半路截来的。他进门后第一眼看的不是人,而是桌上那几样纸、牌、角、背字。
看完,便一句话:
“一钟前,不准封廊。”
沈砚舟听到这句,就知道陆照微路上已经把最要紧的说到了。
总课使不是来听案。
是来选:明早这一钟,到底让不让学院自己把这口病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