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签房在白楼东小验间更后头。
不是正屋。
而是一排贴着内墙搭出来的窄间。
每间都不大,只容得下一张矮案、一只水盆和一块能挂换下来的座签背纸的小木钩。
沈砚舟跟着宋迟往里走时,越看越觉得这地方和旧白药间外圈简直同骨。
只不过旧药间挂的是白壳片。
这里挂的,是号角、座签、补录背字。
那套洗人、借壳、过门、删证的逻辑,一路从旧港地下走到巡星院地面,换了纸、换了话,却一点都没断。
宋迟在最里面第三间前停住。
门没关。
里头却没人。
只有案上整整齐齐排着三张背纸:
十续。
十一迟。
十二并。
乙九那张本该出现的“净”,果然不在。
陆照微扫了一眼,立刻低声道:
“他们先知道九断了。”
“不一定是知道。”许临川看着空位,“更像有人先把九的背纸抽走,去顶别处的口了。”
也就是说,乙九这一路并没有停。
只是没按原路留在净签房等人来走。
有人提着它,往更深处去了。
闻既明这时忽然抬手,指向小木钩最下头一层极不起眼的灰痕。
“这里原先挂过名字条。”
“不是只认号吗。”
“对外只认号。”闻既明道,“可净签房里,临净前总要有一条最底的旧名字带着,不然谁知道要把哪层忘掉。”
这话一出,宋迟脸色更难看。
像闻既明一句话就把他最不愿承认的地方捅开了。
“你也见过那条名字条?”沈砚舟问。
宋迟沉默片刻,点了头。
“见过一次。”
“写什么。”
“不是现在的名。”宋迟声音发涩,“是前一个。”
“谁的前一个。”
“我的。”
这便是今晚另一块硬石。
宋迟不是单纯拿了别人的号。
他连“宋迟”本身,也已经是借来的现名。
他在学院正册、后课副册、净签房小钩这几层之间,已经至少换过一次壳。
“那你原先叫什么。”陆照微问。
宋迟闭了闭眼,像真在往极深、极模糊的地方捞。
好一会儿,才挤出三个字:
“林见潮。”
闻既明心里猛地一沉。
这名字不是照使,不是外验,不是巡照副使。
它太普通。
普通到像巡星院外头千百个会被家里送来求一条出路、求一纸入课凭的人里,随便抓一个都可能撞上。
也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发冷。
被这套制度吃进去的,从来不止那些高位旧名。
也有这种本来没谁会记住、只想进院求活的普通少年。
许临川盯着那三张背纸,忽然问:
“林见潮是几号进来的。”
“十一。”宋迟低声道。
“那你怎么续到了十。”
“十一原本待转。”宋迟道,“可那一轮有人没过净签,十号空了,我就被挪去续十。”
这便把许临川先前翻出的副册变化,又补实了一层。
十一迟、十续,不是单纯当日课次的暂改。
而是背后确实有人在被一号号往前挪,往熟路里塞。
“乙九是谁。”沈砚舟再问。
这次宋迟没有立刻摇头。
他盯着那缺着乙九背纸的空位,声音极低:
“我只知道他现在用的不是自己名。”
“这不废话。”陆照微冷声道。
“不是。”宋迟抬头,“我的意思是,他连现名都不是固定的。”
“今天乙九,明天可能就不是乙九那张课名了。”
“他一旦过了今晚,明早一钟后,便会换成外验旁记的名字。”
也就是说,乙九不是宋迟这种已经在一条号路上续了几轮的人。
乙九更像共名壳路里专门负责“跳层”的一只活位。
只要净签、回白、外验三处都认了,名字和号就能一起换。
这便与“照使非一人,共名过门”更像了。
学院里眼下这只乙九,未必就不是一只缩小版的“照使壳位”。
沈砚舟心里刚定下这一点,门外便忽然有风带进来一张极小的裁纸。
不是自己飘进来的。
像有人从廊角外侧很准地把它弹进门缝,只为递一句话。
许临川先抬脚压住,再捡起来一看,脸色立时沉了。
纸上只有一行:
九改外验,十留续,十一不等。
闻既明眼神一缩。
“他们已经不准备等十一迟满了。”
“对。”许临川把纸递给沈砚舟,“乙九被直接推去外验,十继续,十一那条原本该慢慢迟着的路,今晚就要断。”
而宋迟,恰恰是从十一挪去十的人。
所以这纸一来,他才会脸色惨白。
因为这不只是净签房变动。
而是意味着他原先那条“林见潮”的尾路,今夜起彻底被切。
从此之后,学院里留下的,只有十续的宋迟,再没有十一待转那层还可能回头认出来的人。
“你若还想记起自己原来的名,现在就别再装哑。”沈砚舟看着他。
“乙九往外验旁记去的门,在哪。”
宋迟嘴唇发白,半晌才抬手指向白楼更北那截常年不开的大廊。
“二钟楼下。”
“外验旁记不走小验间。”
“走旧钟后的北廊接口。”
这一下,旧白药间的“二钟后,转院课册”,便彻底活成了学院此刻正在跑的路。
乙九,眼下正往二钟楼下去。
今夜再慢一步,他们手里这块从旧钟梁上掉下来的白牌,就真只剩壳,不剩人了。
宋迟看着他们要走,忽然在后头低低补了一句:
“若真追到九,别先叫他现在的名。”
沈砚舟回头。
“为什么。”
“因为走到乙九这层的人,往往已经不止换过一次。”宋迟道,“你若先叫错,壳会比人先认。”
这句话不长,却把乙九那只位的危险又往上抬了一层。
宋迟这种续十号的人,还能靠“林见潮”这层旧尾勉强拽回一点自己。
可乙九若已在净签、回白、外验旁记之间来回换过,便很可能连“现在的名”都只是临时壳。
闻既明听到这儿,忽然有一瞬说不出话。
因为这几乎就是把闻照庭那条后问线,换了一种更干净、更学院的方式重演了一遍。
旧港是把人一层层挂脏、挂旧、挂成未归。
巡星院则是把人一层层洗白、洗净、洗到只剩号。
两边走法看着相反,骨子里却是同一件事:先把“他原来是谁”这句话,从纸上和人心里一起磨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