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折后的里脊口露出来以后,闻岐反倒第一个没动。
不是不想。
恰恰是太想,才更知道父亲那四下旧手势不会平白留在这里。
三下让你停。
后一下一轻,叫你先听。
这不是怕他。
是怕他一脚踩错,把后头那层真正还活着的东西也一并踩醒。
闻十六先看了他一眼,见他真把脚钉住了,眼里那点一直绷着的警意才微微松了半分。
“听哪边?”他低声问。
闻岐蹲下来,把耳侧到第二折后那道里脊槽旁最薄的一片骨面上。
先前那四下敲声已经停了。
可停并不等于静。
骨面深处还有极细极细的回振,像某个很远的地方正被什么东西有节律地轻轻碰着,不是敲门,不是机关,更像一口人一边走一边顺手在经过的旧护板上留记。
闻岐闭上眼,逼自己把心口那股一下被父亲牵起来的热往下压。
压到最后,他终于把那几缕混在一起的细振慢慢分开。
第一道最轻,沿着里脊最下那条薄骨一直往深里引。
第二道偏潮,从上头一点的位置反着切回来,像有什么更外侧的缝路也和第二折里脊咬在一起。
第三道最短,却最险。
它几乎就伏在折口正前,看着像最容易进,实则一靠近便会和外头第一返那股反压骨震正好撞上。
闻岐睁眼时,背后已出了一层细汗。
“正前不能走。”他道。
“那道会和外头试压对撞。”
齐冷秋在后头听见这句,眼神立刻沉了沉。
她也侧耳去听,只听了半息,便冷冷点头:
“对。”
“里外一撞,这第二折会先把最前那层里脊板顶碎。”
裴照霜问:
“那父亲留的那道呢?”
这声“父亲”不是她喊的。
是闻小满。
她站得最靠药槽,一只手还虚虚扶着那枚刚刚嵌进去的药签,脸色白,声音却稳。
闻岐转头看了她一眼,心口反而更沉。
一路从灰环走到今天,小满从来都不是被护在后头什么都不知道的那口人。可每次父亲这条线一近,她反而总比闻岐更先逼着自己稳下来,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路里最怕的不是没希望。
是希望一近,人就乱。
“最下面那条薄骨。”闻岐道,“他留的手势在引那边。”
闻十六立刻趴下身,手指顺着里脊口最下那层几乎贴地的薄骨去摸。摸到第三寸时,他果然摸到一小处很不起眼的斜削。
不是裂。
是有人后来拿极细的刃,把原本平着的一段骨边特地削低了些,让真正懂的人能顺着手感摸出来。
“他是在让人贴底走。”闻十六低声道。
池归鹤听了却皱眉:
“贴底太险。”
“一旦潮返上来,底层第一个吃满。”
闻岐点头。
“所以才先听。”
“不是让我们马上进去,是先等外头那股试压换气。”
众人都懂了。
父亲留下那四下手势,不只是告诉闻岐“我来过”。
更是在隔着时间教他们第二折后第一步该怎么走。
停。
听。
等外头那只想反推第一返的人,换气、换手、换下一记试压的间隙,再顺着最底那条看着最窄却最稳的骨边往里贴。
这便不是热血相认。
是极实的旧工。
裴照霜这时忽然抬手,把副灯往里脊口左上那道偏潮的反切回路照了一寸。
里头立刻泛出一点淡绿回潮。
“外头试压一重,潮路便会先鼓。”
“你们进底骨时,我和齐冷秋看潮。”
齐冷秋侧头看了她一眼。
这是两人进母槽外脊后第一次没有藏着各自那点心思,而是很实地把工序接在一起。因为到这一步谁都知道,第二折一旦没听明白便抢进,里头外头会一起塌。
闻岐没有客气。
只是道:
“外头若再反压,你们先报第二声。”
“第一声我不信。”
齐冷秋听完,嘴角像极轻地动了一下。
“还知道防我。”
“应该的。”
这话说得冷,却也算认了。
第二折口于是短暂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听。
听外头第一返那股时急时缓的试压。
听里脊更深处那点被父亲用四下敲声勉强牵出来的细引。
也听这条一路认药、认边、认留外、认主纹的返母路,到底愿不愿再让他们往里活着走一步。
片刻后,外头果然传来一记更重的骨震。
紧接着便是一小段极短的空。
齐冷秋低声道:
“就是现在。”
闻十六已经先贴下去。
闻岐紧随其后,整个人几乎伏到骨面上,顺着那道被人削低半寸的底骨薄边,悄无声息地滑进了第二折后真正的第一段里脊里。
两人一进去,第二折口处那点本就不多的光便被骨面一下吃去大半。
闻岐没有回头,却能从背后那一点极浅的药青和副灯白意里大概知道,小满、池归鹤、裴照霜、齐冷秋都还守在原位,一口也没乱。
这给了他一层极细却很硬的底。
返母这条路从来不是一个人狠狠干往里冲出来的。
哪怕到了父亲近在骨声后的这一段,后头也得有人替你守药、守潮、守灯、守外头那只正学尺的手。
闻岐想到这里,胸口那股一直想往前撞的劲反而更收了几分。
因为这条路从灰环一路把他拖到母槽,从来都不是为了让他做一个终于能单枪匹马把所有旧账都顶起来的人。
它更像在逼他学会另一件更难也更慢的事:
有人在前头给你留了半寸,
你就得知道后头还有几口人正替你守着另外半寸。
这半寸听着小。
可真正到了第二折口这种地方,差的往往就只是这半寸。
前头的人若只记得自己要追什么、要认什么、要把哪口旧账狠狠干拉到眼前来,脚下再稳,也容易在最细那一下里把后头人的手一起带散。
而父亲那四下旧手势偏偏没让他“追”,只让他“听”。
这本身也像一种更沉的交代。
两人一进去,第二折口处那点本就不多的光便被骨面一下吃去大半。
闻岐没有回头,却能从背后那一点极浅的药青和副灯白意里大概知道,小满、池归鹤、裴照霜、齐冷秋都还守在原位,一口也没乱。
这给了他一层极细却很硬的底。
返母这条路从来不是一个人狠狠干往里冲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