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风没前两夜大。
这反倒更险。
风大,很多杂声还能藏。
风一小,谁多腾半只手,谁脚下先乱半寸,都会更显。
薄七在天黑前便把那只裂角夹页匣送回了后破料坑外缘。
不是原样摆。
而是摆成“像是被人顺手从更里头踢出来,裂角更朝外,旧灰也少半口”的样子。
最要紧的,自然还是那半截黑压线不见了。
不生,不新。
只像匣子自己又坏了一寸。
等到夜深,几人各归各位。
燕沉舟伏在离高半肩斜口最近,却又看不清正脸的一道石背后。
这里最值的,不是看见人。
是能同时看见铜边反没反一次细光。
因为只要有人去擦铜边,那光会和风自己掠过的冷亮不一样。
风光是散的。
手光是收的。
等了近一刻,第一只脚终于来了。
照旧先蹭鞋底。
再是木边探石。
紧跟着,那只裂角夹页匣也出场了。
燕沉舟没看见匣。
可他听得出。
因为少了半截压线,匣里那团原本该被压死的布边明显轻轻炸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小极闷的“扑”。
下面那只手立刻顿住。
顿得很短。
却够说明:他知道不对了。
陆平梁那边几乎同时传来一记更轻的木探石偏声。
不是失手。
是人心里一乱,脚还稳,手先没那么整了。
这便是换位前最真的那一下。
灰雀守的更外一寸,也很快接住了东西。
不是整片布灰。
而是两粒极细极淡的软灰,落点比前夜更靠铜边。
说明少了压线之后,那口布果然先不听话了。
而真正值命的,是下一息。
高半肩斜位里,先前那只只会抖灰、不碰正活的手,这回竟没有立刻抖灰。
它先停了半息。
像在看。
看下面那只递木手,能不能自己把这口布压住,再照旧把木送过去。
可下面那只手显然不行。
因为匣一炸,他第一反应是去护木,不是去压布。
护木没错。
错在这样一来,铜边外侧那一寸便先漏了。
燕沉舟眼神一下定住。
就是这一寸。
页背手前两夜能忍递木手身上带布灰、带页后灰,是因为那脏还在退灰路上。
可现在,布边没压死,灰先朝铜边那一寸漏过去了。
这已不是脏不脏。
是页序要乱。
果然,下一刻,高半肩斜位那只手终于动了。
不是抖灰。
而是先往下探了半掌。
极快。
却极收。
像一只明明最不该碰外口铜边的手,已经忍到最后,终于还是先去替那一寸细活补了一下。
燕沉舟看不见全手,只看见石背外沿极窄的一道反光,一闪而过。
不是铜自己亮。
是有人用极细的硬边,先在铜侧擦了一下。
擦的不是脏。
是布边漏过去那口灰。
齐折梁那边差点起身。
可他记着燕沉舟的话,生生把自己按住了。
因为谁都知道,真东西已经出来了。
哪只手先去擦铜边。
不是递木手。
不是递布手。
就是那只前夜还只肯站在高半肩斜位里抖灰、绝不肯碰正活的页背手。
它忍不住了。
它一伸,很多原本还能拿“只是下来补灰”遮过去的话,便彻底遮不住了。
它不只看页。
它已经在亲手保第一页外头那一寸最细的次序。
说它“只排页、不碰正活”,到这一步已不全对。
它只是平时不碰。
一旦外三口缝不住,第一页真要乱,它照样得伸。
灰雀后来回想,只记得那一闪光冷得像针。
可燕沉舟记住的,却不是冷。
是快。
那只手下来的动作没有半点试。
像它早就知道铜边该从哪一侧先擦,布灰漏哪寸最危险,硬边该贴哪口角度,才能一下既把灰带走,又不让铜响。
这不是第一次。
不止一回。
页背手平日虽不该碰。
可一旦碰,手极熟。
熟到比递木手和递布手更像在第一页外头长年干活的人。
也正因如此,燕沉舟心里反倒比前几夜更冷了一层。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所谓“页背手”,也许根本不是一个只会在后头理页、盯次序的人。
他更像一个平时把自己缩在页后,可一旦页前要塌,随时能把外三口任一寸细活接过去的人。
这就不是单纯的看页。
这是页前页后都摸熟了,只是平时装得更干净。
那一擦过后,高半肩斜位里的动静立刻又收回去了。
像什么也没发生。
下头那只递木手也被这一补救回了半口,随后木、布、匣一并照旧退走。
可几人心里都清楚:
第一页外头最大的那层假,已经被他们亲手剥开了。
页背手不只是脏了。
他还会擦铜边。
而且擦得太熟。
熟到这一步,后头很多东西都得重想。
齐折梁退回断药槽时,声音都压得发涩。
“他不是纯后手。”
“不是。”
燕沉舟道。
“他更像是把前后都摸过,只是平时故意只让自己留在后头。”
灰雀也反应过来:
“那净四、第一页、第二页前后这些口,外三口再怎么换位,只要他还在,便都不是单靠递木手那几个人撑着。”
“对。”
燕沉舟低头看自己掌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像还能感觉到方才那一闪冷光的去路。
“所以我们下一步,不能再只盯递木和递布。”
“得反过来找:一个平时把自己藏在页后,却连铜边细活都这么熟的人,到底是从哪一口把这些都摸全的。”
断药槽里再一次静下来。
可这回不是没路。
是路忽然又往里多开了一层。
他们原本只想掀第一页外口。
如今他们看清了:页背手并不只是后头的影。
他身上,很可能藏着整条第一页前后两面的熟路。
而只要这层被坐实,后头再去找“净四为什么卡在第一页后”“谁在页后把候手往前推”“第一页前后到底是不是一口人看到底”,就终于不再只是听风猜影。
因为那只手,已经自己先把本事露出来了一寸。
本事一露,后头很多原本只敢压在风里的话,便都能慢慢落到手上了。
而落了手,便迟早有一天能被人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