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后半,众人没急着回断药槽。
燕沉舟反而绕到白日里陆平梁说过的那条后破料坑旧路上,摸了一圈。
不为找页垫木。
是为找“布灰到底怎么漏出来”的实物。
因为若页背手只是在高半肩斜位抖灰,说明他在上头接到递木手之前,手里还多半捏过什么会藏灰的东西。
这东西未必是整块布。
也可能是压布的小匣、小夹,或者平日装细灰、收夹页边角的死物。
若能从破料坑或背缝边再摸出一点和那撮软布灰相同的漏痕,他们后头借灰就不必全靠猜。
后破料坑夜里像一口干喉咙。
风吹进去,先被破木、旧梁和烂夹板一层层截断,最后只剩一点很闷的响。
陆平梁先下去。
他不翻整坑,只摸边。
边上那些最不值钱、最像只是拿来垫脚或等烧的碎东西,反而最容易留真。
灰雀也跟来了。
她不看木。
只盯那些旧件和烂布上掉下来的粉。
翻到第三堆时,她忽然“啧”了一声。
燕沉舟立刻过去。
那是一小截早就发硬的窄布带。
本来多半是缠夹口、压木角用的。
如今只剩两寸长,边缘磨毛得厉害。
最值的却不是它。
而是布带旁边半埋在碎木底下的一只小方匣。
匣子不大,只有半掌宽,薄薄一层,像装细夹片或页边角用的。
盖早裂了。
角也塌了一边。
可里头竟还粘着一点没抖净的细干灰。
灰雀只看一眼,就把那点页后灰和这匣里残灰并到一块比。
半晌后,她抬头时,声音都压低了。
“一股。”
陆平梁呼吸都重了半分。
“这就是夹页匣?”
祁四缺不在这儿。
可燕沉舟自己也猜到了大半。
这匣子太薄,不像装重件。
里头那点灰又太闷,明显不是外头路灰能落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匣侧还有一道很浅的布擦印。
不是整块布裹过。
而是有人常拿带布边的手从匣口拂过去,把夹页用的小布片或擦边布条临时塞进去。
这就对上了。
递木手身上带出来的布灰,不一定是整块布掉的。
也可能是他临时接过这类夹页匣,匣里原本就压着布边和页后细灰。
他一路带出来,退灰时又没收干净,才把那口不该出现在页前的布灰一起漏到了外头。
灰雀翻来覆去看那匣,越看越冷。
“递布的人若只是递布,不该碰这匣。”
“递木的人若只是递木,也不该老带这匣。”
“只有一种可能。”
“第一页外三口本来分得开,可一旦有人手少了,最先被塞到递木手身上的,不是整块布,是这只夹页匣。”
“因为匣里既能压布边,也能带一点页后灰,还方便临时收掉碎夹和擦铜边的小物。”
陆平梁听得脊背发寒。
“等于把原来三口里最细最杂的那一截,全塞给一个人背。”
“对。”
燕沉舟把那只小方匣拿在掌心,轻轻掂了一下。
极轻。
可正因为轻,递木手若临时把它夹在臂弯或腰侧,走退灰步时不会立刻露形。
只会在鞋边、裤脚边、木夹缝里一路漏出极细的布灰和页后灰。
这正是他们前两夜听见、看见却还没彻底坐实的那口混脏。
齐折梁在坑边站着,一直没下手翻。
可看到这匣子,眼神还是沉得更狠。
“所以第一页外头现在不只是裂了。”
“是有人在拿一个人,临时把几口杂活一起扛。”
“扛得越久,页背手就越得下来补灰。”
燕沉舟点头。
“这匣子值的,不只是说明他带过布。”
“还说明页背手之所以下来,不一定是递木手本身有多要命。”
“更可能是这只匣子一并跟出来以后,把页后灰、布灰、铜边擦灰全混脏了。”
“他不下,后头那口页就没法干着往下排。”
灰雀把匣子盖轻轻一扣。
断盖一合,里头剩灰便“簌”地一响。
极轻。
却让几人同时安静了一下。
因为这响,不像废物。
像规则断了一角,还在硬撑。
燕沉舟把匣子塞进灰布,心里已开始变下一步。
若说前两夜他们借的是听。
今夜借到这只夹页匣,才算真正把第一页外头“为什么会混脏”拿到手。
外三口不是忽然乱。
是有人在拿一只手、一只匣,把原本分开的三层细活硬缝在一起。
这就给了他们一个比借灰更实的机会。
不是去猜页背手什么时候会下来。
而是主动让外三口再换一次位。
只要位再换,匣再移,谁先去接、谁先去擦、谁最怕这只匣子继续脏,便会比前一夜露得更实。
齐折梁终于低低说了一句:
“你是想逼它们自己再换手。”
燕沉舟握紧那只裂角小匣。
“对。”
“第一页外头现在最怕的,不是少一个人。”
“是少了一个人以后,谁都不肯把自己那口脏接死。”
“既然不肯,那就再逼它们换一次。”
坑外风从破木缝里穿过去,吹得那截窄布带轻轻一卷。
像只没收干净的尾。
而燕沉舟知道,后头要扯的,正是这条被人硬压在夹页匣里的尾。
夹页匣一露,第一页外口这层混脏便终于不是抽象话了。
不是“好像有人并了口”,不是“也许谁替了谁半手”。
而是有了实物,有了漏灰,有了匣里本不该一路跟出来的页后死灰。
这东西一旦坐实,后头他们再动外三口,便不是瞎撞。
而是在拿对方已经开始缝不住的那只匣,反拧它自己的次序。
更要紧的是,夹页匣一露,第一页外头那些原先听上去像虚话的“递布、递木、敲铜”便都更像实手艺了。
布不再只是布。
木不再只是木。
连匣也不只是装碎物的死盒。
它们彼此一并,才够把第一页外头那层最细最杂的脏活先压住。
而如今这只匣既已开始漏,说明先压住的那口手,已经真空了。
空了,后头那只更干净的手才会被逼着越伸越前。
越往前伸,便越不可能还像先前那样,只在页后当个干净影子。
这便是匣子露出来以后最值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