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后半截,风比前一夜更硬。
灰皮一层层从坡上剥下来,贴着地乱跑。
这种夜,最适合藏动静。
也最适合让人以为,自己多带出半点灰也会被风盖住。
燕沉舟却知道,越这种夜,越有人得盯得更细。
因为风一乱,真正该稳的那几口便更显眼。
于是第三夜,他们没再去断墙背风口学步。
也没离第一页外口太近。
陆平梁带着他们,绕到一段更偏的半塌石肋后。
这里听不见人说话。
却能听见坡下若有木边探石、鞋底蹭脊、或者布角扫灰时,那一点不同的轻响。
几人刚伏定不久,下面便先来了一记木边落石声。
很稳。
不再像前一夜那样试探。
显然退灰步已经补熟了。
随后是两下极轻的蹭鞋底。
也是同一块石脊。
齐折梁刚想皱眉,燕沉舟却忽然按了按地。
“不对。”
“哪里不对?”
“太稳。”
燕沉舟声音低得只剩气。
“稳得不像昨夜那只临时并两口活的人。”
“像有人亲自下来走给他看。”
几人心里都是一凛。
果然,下一息,下面又多出一种声。
不是鞋。
也不是木。
是“沙”。
一小撮极细的灰,被人从高一点的地方慢慢拨落。
灰不是自然滑。
是一点点,顺着某个木夹或布角,被手往下抖。
灰雀头皮都麻了。
“有人在上头给他抖灰。”
陆平梁也听懂了,脸色一下发白。
“不是抖路灰。”
“是抖他身上的灰。”
这句话一落,几个人都像同时看见了那幅画面。
下头那只递木兼带布灰的手,退到半途,不敢再把脏带回去。
于是坡上更高一寸的暗处,有另一只人手伸出来,不碰木,不接布,只替他把鞋边、裤脚、木夹缝里那点不该带回去的灰先抖掉。
谁会干这种事?
递木手自己不行。
他手还占着木。
递布手若真空着,也不该站在更高位替他抖灰。
因为两口若平级,谁也压不住谁。
能这样站高半寸、不碰活、不接物、只负责把脏认出来再先抖掉的,只有一种人。
齐折梁喉咙里像卡了铁屑:
“页背手……”
燕沉舟没应。
可谁都知道,他也想到了一样的名字。
页背手不碰水。
页背手不碰活腕死尾。
页背手最要紧的是页序、干净和次序。
按规矩,这种人本不该把手伸到最外头退灰步上。
更不该在夜里蹲在坡上,替下面一只带脏的递木手抖灰。
可眼下,偏偏就有人这么做了。
而且做得极熟。
下面那只脚刚退稳,上面那只手便把该抖的地方抖净,半点不耽误。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已经顾不得脏不脏,只求这条页序别在最外头断掉。
灰雀死死攥着自己袖口,几乎不敢喘。
“那只手也带灰吗?”
燕沉舟侧耳听了两息,才道:
“带。”
“但不多。”
“它抖灰时太轻,说明平时不做这活。”
“可它知道该抖哪儿,说明不是第一次看这层脏。”
陆平梁喃喃道:
“干净人下来了。”
“不。”
燕沉舟盯着黑里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坡。
“不是干净人下来。”
“是本来该一直站在页后的人,已经被逼得把手伸到页前。”
“这才是真乱。”
齐折梁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们掀回吊三,刮净三束片,救齐折榫,逼祁四缺吐页序。
到这一步,终于在最外沿听见了一句真正像活证的话:
页背手先脏了手。
它不再是猜。
而是这一夜坡下亲耳听出来的动静。
若页背手还稳坐后头,递木手身上的布灰只会被骂、被记、被撤。
绝不会有人亲自下来替他抖。
只有当整条第一页外口已经缺到某个关键处,而上头又不敢停、不能停时,这只本该最干净的手,才会先替外头补脏。
灰雀低声道:
“那我们是不是已经摸到第一页边了?”
“还差一寸。”
燕沉舟道。
“听见页背手脏了,不等于摸到它人。”
“可至少现在能坐实:第一页面外这三口,不是自己乱,是后头那口更干净的人已经亲自出来收了。”
“只要他出来过,就会留下第二种东西。”
“什么?”
“不是鞋灰,不是布灰。”
“是抖灰的人自己的干灰。”
几人一时都没明白。
燕沉舟把话再压细:
“递木手、递布手常年在外,鞋灰、裤灰、木灰都杂。”
“可页背手若平日真不下外口,他身上该是另一种灰。”
“更细,更收,也更像待在页后、夹页、抖页、收边那口地方的人。”
“今晚风太乱,未必能留住。”
“但只要他再下一次手,就一定会有一寸不是这条退灰路该有的灰,掉在外头。”
陆平梁听到这儿,眼神已经变了。
原先他们追的是脚步、木屑、布灰。
现在追的,却是最里那只手第一次被迫沾出来的灰。
这就不是顺着外路摸人。
这是逼那只一直躲在后头理页的人,自己把痕带出来。
齐折梁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嗓子里那股火已不再乱撞。
“下一步怎么走。”
燕沉舟没急着回。
下面那阵动静已经退干净。
坡上重新只剩风。
可他知道,这一夜之后,局面跟前两夜已经不一样了。
前两夜他们还在猜第一页外三口谁补谁、谁缺谁。
今夜则是把更上面那只一直不该脏的手,也逼到了外沿。
这比抓住一个递木手值命得多。
因为它说明:第一页正在从里往外漏。
而任何会漏的页,后头必定有人已经顾不上守最初那套体面规矩。
他收回耳,慢慢起身。
“回去。”
“先不扑。”
“让他们以为这两夜补得过去。”
“我们先找一种灰。”
“什么灰?”
燕沉舟回头看了看断墙那边压得发白的风线。
“页后灰。”
“谁把页背手逼得先脏了手,谁就一定会把页后那口最干的灰,带到第一页外头来。”
“那时候,我们就不是只知道‘他下来过’。”
“而是能知道,他原本站在第一页哪一寸后面。”
齐折梁这回没有再催着冲。
灰雀也没再问能不能抓人。
因为众人都清楚,今晚这句活证已经够重。
重到足以把后面的路再推开一截:
第一页的外三口,确实已经裂了。
而裂口之上,那只本来最值干净的页背手,已经先一步把自己伸进了灰里。
风越吹越硬。
燕沉舟一行贴着半塌石肋往回撤。
没人说话。
可每个人心里都同样压着一句新的准头:
不必先认那只手是谁。
先认它什么时候开始脏。
因为一只最怕脏的手,真要是脏了,后头整本页,就再也不可能像先前那样合得严丝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