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断药槽时，齐折榫已经又睡沉一阵。
右手没乱抽。
左肩也没往听腕台旧势那边偏。
这让众人都松了半口气。
可燕沉舟没坐。
他把灰布打开，把昨夜那撮木屑、今晚从断墙下捻回来的石脊灰、还有薄七鞋底刮下来的练步灰分成三堆，摆在断梁上慢慢比。
灰雀蹲在旁边看了一阵，先说：
“练步灰最干。”
“昨夜木屑边上的灰最杂。”
“今夜石脊边这一撮，夹着一点更细的软灰。”
燕沉舟把那点软灰捻到指腹上，来回搓了两下。
不黏。
却不散。
像布上磨出来的老灰，不像鞋底蹭地带起的硬粉。
他又低头闻。
闻不出药味。
倒有一点极淡的潮布腥。
像长年压在木箱底、又没彻底沾过水的旧布。
陆平梁也凑过来看，脸色一点点变。
“这不是路上的灰。”
“这是人身上带出来的。”
齐折梁皱眉：
“递木的人，身上怎么会有布灰？”
没人立刻答。
因为答案都不算好。
若递木的人只是路过递布那口，灰不至于带得这么细。
这么细，只能说明布不在边上。
布就在他身上。
他今晚不只递木。
他身上还碰过布。
灰雀第一个把那层意思掰出来：
“第一页外三口，本来该分着走。”
“现在递木手身上带布灰，要么他替递布那口收了半手活，要么递布那口出了空，人直接挤到他身上去了。”
薄七抬眼看燕沉舟。
“更像后一个。”
“若只是顺手帮一把，布灰会在手上，不会在鞋边和裤脚边一路带出来。”
“现在是退灰路上都掉出这点软灰，说明他带着布走了不止一小截。”
几人一听，心口都跟着一沉。
这意味着第一页外头现在缺的，不是一句口令，不是一块木片。
是人。
而且缺得急，才会让递木的人临时把递布那口也并过去。
齐折梁嗓子发哑：
“昨夜那下，真把他们外口打伤了。”
“打伤是一回事。”
燕沉舟道。
“伤到哪一口，是另一回事。”
他伸手把那点软灰推到页垫木旁边。
“递木手能暂扛递布，说明第一页外头最怕断的，不是木。”
“木有旧垫、有旧槽、有石脊能借。”
“布不一样。”
“布那口要认轻重，要认干净，还要认哪一面先递，哪一面不能翻。”
“若这口一空，递木的人都得带着补，说明布是今天真出了缺。”
陆平梁忽然想起一事。
“白天我在背风口外看见一条很细的拖擦印，不像木角，也不像鞋。”
“当时没敢认。”
“现在想，倒像一角折着走的旧布边。”
灰雀猛地抬头。
“布边拖地？”
那可不是小事。
第一页外口若真讲究“递布先净”，布边本不该落地。
哪怕只轻轻拖一下，都是外手失净。
可现在那条拖擦印真出现了。
再配上退灰路上这一撮布灰，就只剩两种可能：
一是递布那口换了生手，没拿稳。
二是递木那口硬替过去，人手本就不对，布只能先将就。
无论哪种，都说明里面比他们先前估得更急。
齐折梁沉声道：
“是不是净三那只手退了，外头整口都跟着乱？”
燕沉舟摇头。
“不一定是净三退，外头才乱。”
“更可能是外头先乱，里头才逼净三那口提早上手，结果昨夜又被我们刮下一片束件。”
“顺序不能反。”
“外三口若本来就稳，里头不至于这么快把候手压到前头。”
这话一出，众人脑子都像被拨正了一下。
他们先前总盯着“净右手”“净三”“净四”这些更里头的名。
可真正先烂的，也许恰恰是最外头递布、递木、敲铜这三口。
外头烂了，里头才会被迫提手、补页、改步。
第一页不是神秘高台。
它也是一层层靠人拖着走的活局。
人一少，哪怕只少一口，整条页序都会开始互相借脏。
薄七忽然问：
“既然递木手身上带了布灰，那他下一夜最怕什么？”
燕沉舟答得极快。
“怕布灰带回去。”
“怕谁？”
“怕比他更干净的那口看见。”
断药槽里一下静透。
因为这句一落，很多原本只在边上的猜测全都往中间收了：
若递木的人临时替了布口，他自己未必最怕外头有人盯。
他更怕的是退回去之后，被更上头那口干净手看出：你身上为什么有布灰，鞋底为什么换了蹭法，木角为什么探得比往日慢。
外三口眼下最重的压力，未必来自外敌。
而是来自页序里更上面的校眼。
齐折梁低低骂道：
“他们自己也在互看。”
“当然。”
燕沉舟收起那点布灰。
“页背手不碰水，不碰活腕，不碰死尾。”
“这种人最值的不是手多快，是看一眼就知道下面哪口脏了。”
“现在递木手身上带布灰，只要真退回去，总得有个人给他擦这一眼。”
灰雀听到这里，忽然起了一层寒意。
“若那一眼已经看见了呢？”
燕沉舟没立即答。
他在想另一个更重的东西。
若那一眼已经看见，却仍让这口活继续走，那说明上头不是不知道外三口脏了。
是知道。
知道了，还只能先让它脏着撑一夜。
这就不是普通收补。
这是缺口已经大到，干净规矩得先给活路让道。
他慢慢抬头，看向断药槽外那口黑。
“那更好。”
“为什么？”
“因为有人已经开始替这点脏灰背账了。”
“谁先背，谁就离那口真正不该脏的人最近。”
说完，他把灰布重重系死。
“明夜不光听退灰步。”
“还要看哪一口，最急着把身上的布灰抖掉。”
齐折梁沉默半天，忽然问：
“若真叫你摸到那个替两口活的人，你抓不抓？”
燕沉舟摇头。
“先不抓。”
“抓了，他只是最外头那只补漏手。”
“最值的是顺着他身上那点布灰，看它最后被谁嫌脏、被谁抹掉、又被谁逼着继续带回去。”
“我们现在要找的，不是谁在外面跑。”
“是里面哪只眼，已经开始受不了这层脏。”
断药槽尽头，齐折榫在梦里极轻地动了一下指。
像是在抓什么。
又像是要把什么推开。
燕沉舟听见这细响，回头看了一眼，才把声音压得更低：
“今晚先记住一句。”
“递木手身上带布灰。”
“这不是巧。”
“这是第一页外口，已经开始拿两只手，去堵原本该三只手走的活。”
而一条活路一旦开始少手，后头最先脏掉的，往往不是最外头那只脚。
而是那只本来该一直干净、一直只负责看页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