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一压实,几人便没再守着断药槽口干说。
陆平梁带路。
他没把人往夹廊那边引,反而绕去废洗骨沟外侧一截断墙背风口。
这里离第一页外口还隔着半道坏坡,不算近。
可石脊、灰皮、斜木和背风的走法,已够像。
最值的是:能练。
也能听。
薄七先下去。
她手里只拿一截削平了角的废木,不长,不重,恰好能学递木那口先探一步的分量。
第一回,她没走两步,木角就轻轻磕在石脊上。
“当。”
一声极细。
可在这风底下,还是刺耳。
薄七当即停住,没往下硬送。
燕沉舟也不出声。
等她自己重新退回来。
第二回,她先把木头下沿贴低了半寸,再让脚跟在旧灰皮上慢慢拖。
这回木没磕。
灰却碎了。
一小圈白灰从鞋边炸开,顺风滚了出去。
陆平梁在上头看得直摇头。
“脚太直。”
“退灰步不是往下踩,是往后蹭。”
“鞋底前掌不能先吃力,先吃力灰就炸。”
薄七把那只布鞋重新套紧,第三回没再逞。
她先蹲在石脊边上,拿手背一点点抹那层硬灰皮,抹了许久,才重新站起来。
这一回,她先让木角贴石脊。
贴住,不送。
再让右脚鞋前掌在石脊上轻轻蹭一下。
蹭掉半口旧灰。
然后,脚跟才往后滑。
木先沉,脚后退,腰不拧,肩不歪。
一整步下去,竟半声都没出。
灰雀看得直眯眼。
“不是蹭鞋底。”
“是先把鞋底上那点多余的灰交给石头。”
燕沉舟盯着薄七落脚那一寸,低声道:
“所以昨夜那人,是没来得及先交灰。”
“今天补法一上,他就得先蹭。”
几人正说着,陆平梁忽然抬手。
“别动。”
全场立刻静下。
风从断墙背面钻过去,呜得一长一短。
再往后,竟真有另一种声音贴着风根过来。
不是脚步正踩地。
是“擦”。
极轻极短。
像布鞋前掌在石脊上一蹭。
一下。
停。
再一下。
又停。
灰雀先起了一层鸡皮。
因为那不是他们这边练出来的动静。
那声音更收,更熟,根本不是试步的人走得出来的。
齐折梁手已经摸到腰边短铁。
燕沉舟抬手把他压住。
“先听。”
那边又来第三下。
这回蹭完之后,没有立刻落脚。
而是先有一记极轻的木边探石声。
“笃。”
轻得像虫磕壳。
陆平梁眼底一缩。
“真在改。”
“先蹭鞋底,再让木探。”
“和昨夜反过来了。”
他们几个此刻躲在断墙背凹里,只能听,不能看。
因为一探头,半边风线就会乱。
可只靠这几声,他们已经能拼出那边那个人在干什么:
他没急着退。
先把鞋底蹭净。
再让木边试石。
然后才把整个人往后挪。
燕沉舟昨夜靠木屑猜出来的东西没错。
第一页外口,已经有人在连夜换步。
而且换得极快。
像是今天白天刚有人把外沿训了一顿,夜里就得照着改。
齐折梁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几乎没气:
“能不能追?”
“不能。”
这回连薄七都先答了。
“你追过去,只能撞见一道背影。”
“背影不值。”
“现在最值的是听明白:他蹭了几次,木先探哪边,退的时候肩有没有借力。”
众人便又压回去听。
那人总共蹭了四次鞋底。
前三次都在同一块石脊。
第四次却轻很多,几乎没声。
像专收尾。
陆平梁听完,手指在地上划出一道歪线。
“前三次蹭的是来路灰。”
“第四次不是蹭灰,是收脚边。”
“说明他退到半途,脚边还带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重,所以不是泥。”
“也不是血。”
“像布毛,或者细屑。”
燕沉舟心里那根线顿时绷紧。
布毛。
若是递木手自己带出来的,还不算什么。
可若这点布毛不是他的。
那就说明今晚这条退灰路上,递木的人碰过布。
递布和递木,已经在外头某一寸地方挨过了。
这不合旧分口。
第一页外三口,本该各走各的。
现在却开始互相蹭边。
要么是人手少了。
要么,是上头急着补破口,索性把两口临时并到了一起。
灰雀低声问:
“听够没?”
燕沉舟盯着黑里那道风线,许久才道:
“够听出一半。”
“还差一半。”
“差什么?”
“差谁先把鞋底蹭给石头。”
“也差谁把那点布毛带出来。”
他这话说得很慢。
慢得像在把两条互不相干的线,硬按到一块去。
陆平梁反应得最快。
“你怀疑今晚不是一个人。”
燕沉舟点头。
“一个人,退灰步不会这么碎。”
“他前头三蹭一探是递木的手法,最后那一轻下却太像递布那口收边。”
“若不是同一只手硬学两口活,就是两个人在一段路上接过一次。”
齐折梁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这比听见第一页直接封口还糟。
封口说明外沿怕人。
可两口并到一段路上,说明里头真缺了一寸能用的外手。
这寸空,往往就是乱子之后最先露的伤。
薄七把那截废木塞回陆平梁手里。
“回去。”
“今晚听到这儿就够。”
“再守,容易叫人反听见我们这边也在学。”
众人没多说,立刻沿旧坡阴处往回撤。
走到半途时,燕沉舟回头听了一耳。
那边风已经把动静全吃了。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昨夜他们从木屑里摸出一条退灰步。
今夜,他们又从几声蹭鞋底里听出:第一页外头,至少有两口活,已经开始挤到同一条退路上。
这不是乱。
是里面有人不肯让乱露在外头,只能先把两只手,硬缝到一条路上。
而硬缝的时候,最容易带出不该带出的东西。
比如一丝布毛。
比如下一夜,某个人终究会脏上的那只手。
而他们要等的,正是那只手什么时候先忍不住去补这口脏。
谁先补,谁便比嘴上那层规矩更早露底。
而露底,往往都从脚下开始。
脚先认路,人便很难全装。
这口假,最先从鞋边掉。
一点也藏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