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药槽里这一白天,谁都没睡实。
齐折榫那边不能断眼。
第一页外头那条物路,也不能断。
于是入夜前,燕沉舟先把昨夜那半块页垫木、两缕带铜锈的木屑、还有陆平梁从背风口又刮回来的灰,一样样摊在断梁上。
灰雀先凑过去闻。
闻了两下便皱鼻子。
“不是一股灰。”
燕沉舟点头。
“说细。”
灰雀用指尖轻轻搓了一下,先搓那点最细的白灰。
“这是退灰。”
“干,不黏,里头有烧过又冷透的粉筋味。不是从药槽边落的,像是从人鞋底、裤脚或者木边磨下来的。”
她又去碰那点更暗、更重的一撮。
“这一撮带湿铜气。”
“像校铜时手上没擦净,又在木头边上蹭了一下,把铜锈和潮灰一起蹭进去了。”
陆平梁蹲在旁边,伸手在地上画了个弯口。
“我今天摸半截短路时,看见断墙背风口外那条退灰道,头一段是碎石,第二段不是土,是一层压得很硬的旧灰皮。人从那儿退下来,不会留下整脚印,只会把鞋边磨掉一圈灰。”
“若鞋底前掌再先蹭过石脊,那落下来的灰就更少。”
薄七一直没出声。
这时她才拿起那半块页垫木,翻过来,看木纹里夹的一点细黑。
“昨夜的退路和今夜要走的,不是同一只脚。”
几人都看她。
她把木块立起来,指给众人看:
“昨夜这点木屑是直磨下来的。人走得急,脚下没先认退灰步,只顾着把木先送下去。”
“可平梁今天带回来的这一撮灰,边上有断碎石粉。”
“说明后来有人教过,或者自己回去补过一遍,把鞋前掌先在石脊上蹭净半口,再往下退。”
燕沉舟盯着那撮灰,没立刻接话。
先前他们盯的是谁来、谁走、谁在夹廊下头接物。
可现在,路自己在说话。
它说:昨夜那一下乱子之后,外头已经有人开始收补。
而且补的不是大口规矩。
是最外边、最不起眼、最容易被人偷听到的一步退灰脚法。
齐折梁脸色越发难看。
“说明他们起疑了。”
“说明他们还没全慌。”
燕沉舟把话接得很平。
“若全慌,今夜就该封外口、撤短路、停递木。”
“现在只是把鞋底认步补细一寸,说明外头那几口还想照旧走。他们只是不愿再把‘第一页外有人掉过木屑’这种事白送给别人。”
齐折梁听得牙根发紧。
这比封口更让人发火。
封口说明里头怕了。
还能逼。
可这种一边继续走、一边悄悄把最外头的灰补干净,才是最难缠的老手路。
因为它说明:里头不想丢这条口,也不想让你抓到它。
陆平梁又在地上添了两笔。
“我白天还看见一件事。”
“背风口外那截断墙,左边靠石脊,右边靠旧坡灰皮。昨夜那人多半是从右边退的,因为那边顺。可今儿午后,右边灰皮上多了两道很轻的横刮,不像人走,像木头边先探了一下。”
“若我没看错,他们今夜可能先让木走左边。”
“人再踩右边。”
灰雀眼睛一亮。
“先让木认路,人不先认。”
燕沉舟嗯了一声。
“这就不是只防偷看了。”
“这是怕外头有人顺着脚认人。”
说到这儿,众人心里都一沉。
因为这一步补法,比单纯改灰更说明一件事:
第一页外三口递物的人,互相未必全熟脸。
至少在眼下这段乱后,他们宁可先让木探,也不肯让某只人脚多露半寸熟意。
岑照墨那句“齐名不能借,祁尾不能借”,这会儿又更重了。
不是客气。
是真规矩。
你只要脸熟、步熟、肩熟,第一脚就进不去。
燕沉舟把那点灰重新拢好,忽然问陆平梁:
“那条退灰道,最怕什么?”
陆平梁想也没想。
“怕有人不知道它该退多慢。”
“快一步,灰炸。”
“慢一步,木悬。”
“最怕的是脚下先认熟,手上却没认住木的分量。那样半截灰皮一滑,木角就会磕石。”
“一磕,里头听校铜的人就知道外头换了生手。”
燕沉舟听完,把半块页垫木塞进灰布,起身。
“那我们今晚不认人。”
“先认步。”
齐折梁抬眼。
“怎么认?”
燕沉舟看向薄七。
薄七已经把脚上一只最旧的布鞋脱下来,扔到地上。
“我走一遍。”
“不是去夹廊,不是去接第一页的人。”
“只在外头找一段最像那条退灰道的坡,把‘木先探、脚后退’这一步走明白。”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认的是退灰步,不是偷着学人。”
“学人会露熟。”
“认步,只认分量、缓急和木先落哪一角。”
齐折梁闷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你们这一步,值吗?”
燕沉舟看着他。
“值。”
“昨夜前,我们只知道第一页外头有递布、递木、敲铜三口。”
“今天起,我们又多知道一件事。”
“这三口里,至少有一口已经在补最外层的灰。”
“谁最先补,谁就最怕外头这点破绽继续掉。”
“怕得最早的人,往往离页背手最近。”
这句话让断药槽里一下静了。
因为它不是猜谁。
是把整条线再往上拽了一寸。
页背手不碰水,不碰活腕,不碰死尾。
按理说,这种人最干净,也最不该管最外头这点鞋底灰。
可偏偏现在,最外头这点灰被补了。
那就说明更上头那口干净的人,已经开始嫌脏。
燕沉舟低头把灰布系紧。
“木屑先认退灰步。”
“今夜先别碰夹廊口。”
“我们去学那一步,看看这条路到底是给什么样的手、什么样的脚留的。”
断药槽外,天已经彻底黑了。
风从废洗骨沟那头翻上来,卷得灰皮一阵一阵贴地跑。
像有人在前头走。
又像有人正蹲在更暗的地方,等谁先把第一脚踩错。
退灰步认明之前,谁先急着往里挤,谁便会先把自己那只脚交出去。
而第一页这种地方,很多时候脚一交,名字也就跟着先矮半寸。
这话谁都躲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