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断药槽里所有人都更疲。
可越疲,越容易说真话。
尤其是齐折梁。
陆平梁把背风口听来的两道脚声、一记校铜和那点木屑都说完后,他先没问别的,第一句话便是:
“我带你们去。”
这句一出口,燕沉舟便知道自己前一夜先稳住他,是稳对了。
因为齐折梁现在这口要去,已经不是纯疯。
他是想拿自己熟那一边,替众人开第一脚。
可也正因如此,这一步更不能由他去。
“不。”
燕沉舟回得极快。
齐折梁眼神一下冷了。
“你怕我坏事?”
“我怕你太像旧事。”
燕沉舟看着他。
“你名重,脸重,脚也重。”
“第一页外若真跟东药梁、坏腕等页那一口早有旧牵,你一过去,不管是看灰的人、递布的人,还是更里头那口校铜的人,只要有一个认出你这条线还没死透,后头整条路都能立刻缩回去。”
齐折梁咬着牙不说话。
他心里其实明白。
可这种明白最伤人。
因为它逼你承认:你最想救的那个人,现在最不能先借的,偏偏就是你自己。
岑照墨把那点木屑从燕沉舟掌心里捻过去,细细看了一遍,忽然开口:
“第一脚不借齐名,是对的。”
“但也不能全借祁四缺。”
“祁四缺那条尾太脏,且昨夜失尾失得太响,外头若真有人在收今夜烂账,他这口熟意如今比齐折梁还惹眼。”
这话一落,几人都点头。
齐名不能借。
祁尾也不能借。
那第一脚还能借什么?
只能借物。
借刚刚从风里听出来、从破料坑里摸出来、从齐折榫手上回出来的这几样外沿真物。
燕沉舟便把话掰开:
“不是装人。”
“先装物路。”
“递布那口、递木那口,平时从哪条背路来,又把旧件往哪儿退,我们先摸的是这条退路,不是上去替谁干活。”
“只要摸清退路,后头才能知道哪口最外,哪口最容易断一寸不惊里头。”
齐折梁听完,火气还在,可没再强顶。
他只是死死看着燕沉舟,忽然问:
“那我这边就什么都不做?”
“做。”
燕沉舟道。
“做你眼下最值命的那一件。”
“把你弟那口名,先稳住。”
这句把所有人的眼神都拉了过去。
断药槽底,齐折榫这会儿半靠断木,右手仍按新收法悬着,气色虽差,却比夜里整了些。
齐折梁盯着他看了很久,胸口那点起伏一点点平下来。
“怎么稳。”
“按昨晚说的。”
燕沉舟道。
“只说三句。”
“不进槽,不碰手,不看太久。”
“你站槽外,隔着这口烂梁说。”
“他若乱,我们立刻收。”
这是昨夜压到现在的那一步。
也是齐折梁非得自己过一遍,才能真正相信“先不见满”不是敷衍。
于是众人都退开半口,让出槽外那道最窄的缝。
齐折梁站过去时,背挺得很直。
可手却在抖。
他张了张嘴,第一下差点就要顺着本能叫出那声“阿……”
好在他硬生生咬住了。
再开口时,声音被磨得很涩:
“齐折榫。”
槽底那人眼皮猛地一颤。
右手有一点想往里收。
掌心骨条和后腕高悬两口新收法一起把它顶住了。
薄七早就蹲在一侧盯着,见这一抽没过肩,便没动。
齐折梁死死扣着自己掌心,继续第二句:
“东药梁。”
齐折榫喉咙里像压了团砂,半天才挤出一口气。
他没回看。
左手那块旧垫布却被攥得更紧。
这便还是稳。
齐折梁眼底都红了,却记得昨夜的话,没敢多停,只把第三句狠狠干送出去:
“左边先走。”
这句一落,断药槽里静得连灰落都听得见。
所有人都盯着齐折榫。
他先是僵。
再是肩微微发抖。
最后,居然真的没有炸。
没有往回疯抽,也没有整个人往旧事里塌。
他只是极慢极慢地把头偏过来一点,像隔着许多年和许多坏路,终于从一口最窄最硬的缝里,认出了外头站着的是谁。
然后他开口。
不是“哥”。
也不是别的什么能把人立刻扯碎的话。
而是同样三句里,最稳的第一句:
“齐折榫。”
齐折梁整个人狠狠一震,指甲都快掐进掌心。
可他竟真忍住了。
他没有往前扑,没有再加半句。
只把嘴死死闭上,站在原地,让那三句像三颗钉子一样,先替齐折榫把这口名钉稳。
过了很久,燕沉舟才低声道:
“够了。”
齐折梁缓缓退开,像刚从一口比翻祁四缺还深的坑里爬出来。
岑照墨看着他,难得没出冷话。
只说了一句:
“这回你算真帮上了。”
齐折梁没应。
他眼底的东西比昨夜沉得多,也稳得多。
因为他终于亲耳听见:不把话说满,不把人抱住,不把旧日一股脑往前推,也一样能把人认回来一寸。
这比任何硬闯都更值。
燕沉舟这时把那点带铜锈的木屑和半块页垫木一起收进灰布里,转身看向众人。
“人这口先稳了。”
“接下来,第一脚该走物路。”
“不借齐名,不借祁尾。”
“就借第一页外头自己掉下来的这些真骨头。”
灰雀呼出一口气。
薄七已在看背风口方向。
陆平梁则低声道:
“今天入夜前,我能把递布那口平日退灰的短路再摸半截。”
岑照墨点头。
“我去看断脊棚后哪些人今夜忽然少领了旧布和干夹。”
齐折梁最后抬头,声音已不再像昨夜那样一碰就炸。
“我守槽。”
“也守嘴。”
这句不花。
却够硬。
燕沉舟听完,只点了一下头。
这一夜他们没去背骨梁。
没闯净水后槽。
却把人、路、页、物四口里最容易先乱的那一层,硬生生压出了一条能往前走的细线。
而下一步,便要看这条不借人名、只借真物的外路,能不能把第一页外头那三口分工,再往前揭开一层。
若能揭开,背骨梁那边的风,便不再只是风了。
而会变成能被他们真正拿来下手的一条路。
这才是他们今夜真正抢下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