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港每月总有几日,要集中处理一批回港单。
有的是伤愈了,想回旧处找亲眷。
有的是活路暂稳,想先去南边探探散开的家人。
也有人只是住不惯棚里,心里一天到晚吊着从前那一口地方,总想回去看看哪怕只剩一堵墙。
从前办这类单子,规矩很硬。
来办的人一到桌前,便往往只听见一句:
“去,还是留?”
像是这世上所有去处,到了纸上,都只能缩成两个方方正正的字。
若答“去”,便要当日或次日凑船、凑车、凑同行签。
若答“留”,那张回港单便撕作作废,等你下回再起心,得重新排队。
这法子当然利落。
却把许多人真正犹豫的那一层,硬生生压没了。
不是他不想去。
也不是他真想留。
而是他还差半步,看清去了以后住哪儿、跟谁走、旧港那头是不是还有人接。
那半步若没地方放,许多人便只好在“去”和“留”之间,随手挑一个自己都未必担得住的答案。
这回把这毛病顶出来的,是个从东修架口转下来的妇人,叫顾婶。
她男人三年前散在南潮旧港,音信断断续续,只偶尔托人带回一两句“我还活着”。她自己这些年带着个半大不小的外孙,在外港做拆线和补旧布的零活。前阵子忽然听说南潮那头有船回来,说顾老头很可能还守着旧港外那排潮木棚。
顾婶这一下心就动了。
她攥着回港单,在册房门外站了一上午。
真轮到她时,记簿的小吏照旧把纸往前一推:
“去,还是留?”
顾婶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出声。
她当然想去。
可她也想知道,若真去了,外孙这几日能不能托在西棚姨姥那边;若到了南潮没找见人,回来还有没有原先那处补布位;若旧港那边潮路太滑,她这腿脚慢的人有没有顺路同行的人能照一把。
这些问题,她脑子里滚了一圈又一圈。
可桌前那句“去还是留”顶过来,竟把它们全逼得没了落脚处。
她若说“去”,便像什么都想妥了。
她若说“留”,又像把自己这口惦念亲手按回去了。
顾婶沉默得久了,后头排队的人便开始挪脚。
“去就去,不去就留。”
“哪有这么难答。”
顾婶脸上渐渐发热。
正慌着,岑照抱着一叠旧页从旁边经过,见她手指把回港单边角都快揉毛了,便停了停。
“你不是想不明白。”
“你是还有话没地方放,是不是?”
顾婶像一下让人说中了,忙点头。
“我想去。”
“可我还没问好孩子怎么放,回不回来也没个准。”
“我怕我今日一点头,后头就全得按着走。”
岑照低头看了眼那张旧式回港单。
果然,单上只有两格:
去。
留。
中间什么都没有。
她想了想,干脆拿笔,在这两格中间多画出了一小条空栏。
栏上只写两个字:
待定。
小吏一看就皱眉。
“哪有这格。”
岑照把笔横在纸上。
“没有,就添。”
“她不是今天就要上船。”
“她是今天先把这条路挂住,回去把孩子、住处、同行问明白,再自己点去不去。”
顾婶听着“挂住”两个字,眼里那点发慌忽然就松了一寸。
像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张单子不一定非得逼自己当场挑死一头。
“这待定……算什么?”
岑照把纸推到她面前。
“算你今日先把这念头记上。”
“七日内,你随时回来点‘去’或‘留’。”
“这七日里,回港位暂替你挂着,不另分。”
“你也能去问明白,南潮那头到底有没有接你的人。”
这话一出,顾婶整个人都像稳了些。
她不再是被那两个字逼得只能仓促选一边。
她终于多得了一小格,能把自己还没想明白的那口气放进去。
后头排着的人起初还嫌这新添的一格麻烦。
可没等多久,便轮到另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来办回港单。他本来一口咬定要回去寻兄长,等听见顾婶这边多了“待定”,竟自己先问:
“若我也七日后再定,可不可以?”
原来他也不是铁了心立刻走。
他只是前两日才听见兄长消息,心里烧得慌,可船费还差两角,旧屋那边有没有床位也没问实。
若照旧规,多半也得在桌前硬着头皮应一声“去”,回头再自己吞那一连串不稳。
如今多出这空格,反倒让他先把轻重算明白了。
那日最后,顾婶在“待定”那一栏旁按了个小小的指印。
不是去。
也不是留。
而是先替自己把这七日争出来。
她回去后第二天便先问妥了西棚姨姥,第三天又托人捎去南潮探口信。第六日,她再来册房时,整个人虽还带着紧张,却比头回稳得多。
她自己伸手,把那枚小印从“待定”旁,挪到了“去”。
“我问明白了。”
“孩子有地方落,南潮那边也有人接。”
这一回,没人替她催,也没人替她高兴。
大家只是看着她自己把那一格点实。
这感觉和头回被逼在桌前答一句,竟完全不是一回事。
很快,回港单便真改了样。
不再只剩去和留。
中间那道“待定”空栏留了下来。
旁边另补一行细字:
七日内可复点,不另失位。
从此以后,许多原本被逼着仓促上路的人,终于多了几天去问清住处、孩子、同行、旧位、回程。
也有不少人,正是因为多看清了这几样,最后把印点回了“留”。
可那一回的“留”,已不再是被桌前那句快问快答压出来的。
而是他自己在看清之后,选定的留。
傍晚时,明烛来册房送页,正看见顾婶站在门口,把那张已点去字的回港单折进衣襟里,手指还在单边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没上前问什么,只听见她对自己低低说了一句:
“这回是我自己定的。”
明烛听完,忽然觉得许多后来才不那么逼人的周全,也不过如此。
不是你把“去还是留”像刀口一样递到人面前。
不是你怕麻烦,便省掉那一格还没想定的地方。
而是把中间那道空格也画出来。
让人知道,眼前不只两头。
有时候,先多得那一点待定,人便能把后头整条路走得更像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