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工棚里判人能不能回工,原先最省事的法子只有一个。
看一眼。
胳膊抬得起来,算能。
腰能直,算能。
走路没瘸得太厉害,便也算能。
再多一点的,也不过是让人提一提空桶,搬一搬旧木条,旁边有个熟识的便替着说一句:
“他早好了。”
“让他上吧。”
这套法子快。
却也常常快得把人自己的心里那点没底、那点勉强、那点“我这只手真能不能使上力”的疑心,一起压了过去。
直到有个补钩工差点在第一天复工时,把整盘铜扣撒进坡沟里,这规矩才被硬生生扳了一道。
那人叫鲁二。
原先在西坡专补铜扣和旧链环,手最稳,眼也细。半个月前,他右手虎口被回弹的旧簧片划开一道深口子,虽说皮肉长住了,捏紧东西时却总还有点发僵。
他自己嘴上不肯承认。
因为家里还欠着一笔冬炭账,停一天工,心里便像少一块砖。
这日一早,他媳妇还替他把绑手的旧布条拆了,拍拍他说:
“你这不都能握拳了?”
“去吧,别再耽误。”
若按旧法,工棚那边多半真也就让他去了。
可偏偏方照野那天在北工棚帮着校器,亲眼看见鲁二领工签时,虽把拳头握上了,拇指和食指之间那道肉却绷得发白,像是稍一加力就要重新裂开。
方照野没急着拦,只把领签簿合上,问了一句:
“你自己试过没有?”
鲁二皱眉。
“我都能握拳了,还试啥。”
“工又不是坐着等我。”
旁边另一个补索老工也帮腔:
“他手本来就巧,回去慢点干就是。”
方照野却没让这两句把事糊弄过去。
他转身从角架上拿来三样东西。
一枚旧铜扣。
一段细麻索。
还有一把掐口不算紧的小钳。
“别听我们说能不能。”
“你自己试三下。”
“第一下,捏扣。”
“第二下,穿索。”
“第三下,用钳把口压回去。”
“三样都过了,你自己再说去不去。”
鲁二起先还不大服。
“这不是闹着玩么。”
可方照野把东西平码在木案上,并没和他争,只把小钳往前推了推。
“你不是要回工?”
“那就照你回去第一刻最先要做的,自己来一遍。”
这话比旁人说“你行”更顶事。
鲁二站到木案前,先捏铜扣。
第一下还好。
铜扣不重,拇指和食指一夹便起来了。
第二下穿索,手便微微顿了顿。
细麻索头本就毛,他右手一拧,虎口那道旧伤边上立刻泛出一点硬白。
第三下更明显。
小钳要用巧劲,也要用横向那一下暗力。鲁二才压到一半,钳口便歪了,铜扣“当”一声弹回木案上,滚出去老远。
棚里一下安静了。
谁都看见了。
这不是旁人多操心。
是他的手自己把那句“还没稳”说了出来。
鲁二站在案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若此刻还硬说“我能”,那便不是和工棚争。
是和自己的虎口争。
方照野却没趁机堵他。
反倒把那枚滚出去的铜扣捡回来,重新放到案面上。
“你今日若一定要上,我也不替你拦。”
“可你要明白,第一盘扣若撒了,砸的是谁的脚;第一回钳口打滑,裂的是谁的手。”
“你先看清,是你自己决定。”
这句话一落,鲁二反倒长出了一口气。
像是终于不用再在别人那句“都能了”里硬撑着抬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好半天,才闷声说:
“再缓两日。”
“两日后我自己再来试。”
这一句一出,旁边那几个原本想替他说“行”的,都没再吭声。
因为谁都知道,方才那三下,若不是摆在台面上让他自己试,他多半已经领签走了。
走出去,丢扣也好,裂手也好,最后吃亏的都还是他自己。
方照野便把领签簿翻回去,在鲁二名字旁边多写了一行:
自试未稳,缓二日。
这四个字,后来竟慢慢成了北工棚里的一条新讲究。
凡遇旧伤复工,不先听亲眷说,不先听熟手保。
先让本人自己上手试三下。
试他回去第一刻真要做的那件事。
补扣的,便试扣。
穿索的,便试索。
挑水的,便提半桶。
写账的,便握笔写两行。
这样一来,能与不能,便不再只靠旁人站在一旁看个大概。
而是让那只真要出力的手、那条真要上坡的腿、那双真要熬夜盯账的眼,自己先说一回话。
没过两日,便又有个做灯罩补骨的妇人来报复工。
她男人在旁边一个劲说:
“她手细,早能做了。”
方照野照旧把细竹条、灯圈和小锥摆出来。
那妇人自己一试,才发现一低头太久,脖颈便发晕,穿第三根细骨时手就偏了。
她自己先把工具放下。
“我明日还不成。”
这一回,连她男人都没再说什么。
因为这不是旁人嫌她不行。
是她自己在案前把轻重看明白了。
再往后,北工棚那张领签案边上,便多挂了一块新木条:
报能之前,先试三下。
字刻得有点歪,像是方照野自己夜里拿刀随手削出来的。
却很实用。
有回明烛从旁边经过,正见一个老补桶匠试完第三下,把木锤放回去,自己先笑了一声。
“今天这下还空。”
“我再养两日。”
他说得很平,既不丢脸,也不逞强。
明烛站在木条旁边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许多后来才不那么逼人的稳妥,也不过如此。
不是你替人看着像能,便让他硬着头皮去扛。
不是你怕耽误半日工,便替他把那句“我还不稳”压回去。
而是把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都摆到案上。
让人自己试一遍,知道自己今日到底能不能点这个头。
试过之后再报能,那句“行”才不算是被旁人顺手替他说完的。
也才真经得住回去那一手一锤一钳的日子。
不至于刚出棚口,便让旧伤替他把后悔追上来。
旁人看着只差一点劲。
可真正要靠这只手吃饭的人,往往最知道那一点劲到底差在哪里。
也最知道哪一天还该缓着,哪一天才真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