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药棚到了申后,总有一阵最容易出错的忙乱。
白日该领散包的人还没散尽,夜里该拿止咳水和暖胃膏的人又挤了上来。台面不大,药包却多,白纸折角、青绳细签、淡灰药末和黑褐膏盏一层压一层,谁若手脚一快,便很容易把“差不多”当成“都一样”。
从前分药的人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
“你拿这包就行。”
省事,也快。
至于为什么是这包,不是那包;为什么这包该白日用,那包该夜里服;为什么这一张签领了,另一张便先别动,常常没人耐心讲。
直到有回,一个刚退热的缝布娘子在灯下站了半天,捏着两张药签,不知该把哪一张递出去,这棚里的规矩才开始被人往回拧。
那妇人姓邱,眼睛生得细,夜里看东西总得贴近些。她这几日白天替外港补冬布,夜里又轮着照看咳得发喘的小女儿,自己也给风寒缠上了。前一日陆青禾替她看过,说白日用散包压头昏,夜里再领一小盏止咳水,别混着服。
话是说过了。
可真到了药棚口,她掌心里却多了一张别人替她顺手塞来的青签。
白签领散包。
青签领夜盏。
邱氏本就累得眼皮直坠,挤在人堆里一抬头,灯影又晃得厉害,只看见柜后伙计已经朝她伸手。
“拿来。”
“哪张都行,反正是你的药。”
邱氏手指一紧,竟真差点把青签先递过去。
青签一出,领的便是夜里那盏止咳水。
若她按旧习惯一拿就走,回去极可能先把那盏苦水喝了,白日那包散末反倒漏过去。
这个错,未必立时闹出大事。
却会让她头重、喘紧、整夜睡不实,第二天还得再多跑一趟。
站在后头帮着理签的小十七恰好瞥见她掌中两张签角颜色不一,便多看了一眼。
他年纪还小,个头也不高,只能从柜边探出半颗脑袋。
“你先别递。”
伙计一愣。
“怎么了?”
小十七绕到台前,把她手心那两张签轻轻翻开,在灯底下平码到木台面上。
“白的是白日散包。”
“青的是夜里小盏。”
“不是哪张都行。”
邱氏先是愣住,随即脸上那点慌意一点点显出来。
“我还当……都是一回事。”
后头排着的人本来已有些不耐,听见这一句,竟也慢了半拍。
因为许多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平日拿药,多半也只是照谁递给自己便接谁的,从未认真看过签色和服用时辰是不是对得上。
柜后的伙计却嫌麻烦。
“那也不能一人一人摆开讲。”
“今日这么多人,哪有工夫。”
小十七没和他顶,只把两张签往灯下又推了一寸。
灯一照,白签边上那道浅灰墨记和青签角上压着的小月牙印便清楚了。
“不是让你讲大道理。”
“是先让她看清,自己拿哪一张。”
邱氏站在台前,盯着那两张签看了看,像是终于把昨夜陆青禾交代的话从乱糟糟的脑子里找了回来。
“白签先。”
“我白日头还沉。”
这句话一落,便不是旁人替她决定“你拿这包就行”。
而是她自己在灯下认出了先后。
小十七便把白签递回给伙计,又把青签压回她掌里。
“这张你夜里再来。”
“若是你女儿咳急,你来不及,叫人带青签来也行,但别把两张一块儿塞出去。”
邱氏听得很认真,连指腹上的薄茧都在台边轻轻蹭了一下。
她领了散包,却没急着走,反倒低头把青签往袖里单独折了一层。
“我记住了。”
这点小动作,让小十七心里忽然稳了一些。
因为他知道,她不是被人顺手打发了。
她是真知道自己还留了一张夜里的药签。
这事本来也许就这样过去。
偏偏过了不到两刻钟,便又出了一桩更险些的。
一个给老父亲代领药的壮汉,一把把两张签拍在台上,催着说自己还得赶回南码头装篓,赶紧一并包了带走。
按老法,多半也就真给他一并塞了。
可今日小十七已经把签摆明了一回,便没再让伙计糊弄过去。
他把两张签分开一看,一张是止血末,一张却是安睡汤引。
前者给老父亲白日伤口换布用。
后者是夜里疼得睡不着时,按半盏计的。
若让这壮汉一股脑带回去,多半便会图省事,干脆都搁到老人床头。老人自己分不清,又耳背,一听儿子说“药都在这儿”,极可能哪个难受先抓哪个,反而乱了药路。
小十七便问:
“你知不知道这两张不是一回事?”
壮汉一怔。
“不都是我爹的药?”
小十七没急着答,只转手把两张签重新平码在灯底下。
“白签,白日伤口换布前用。”
“黑边青签,夜里疼得翻身都难的时候,半盏。”
“你若两样一块儿抱回去,也得把这两句带回去。”
那壮汉本来急得眉毛都拧在一起,听到这里,倒真低头把那两张签看了两眼。
过了片刻,他把那张黑边青签先推回来。
“这张我晚些再来。”
“我爹白日容易图省事,若一块放给他,他真会先乱喝。”
这一句一出,旁边几个排着的人都不说“多事”了。
因为大家忽然都明白,所谓“先把两张签摆到灯下”,并不是教人认什么复杂药理。
只是让人知道,自己眼前其实不止一种拿法。
该先拿哪个。
该晚些再领哪个。
该由自己带回去。
还是该夜里另外请人来拿。
有了这点明白,许多本来会被忙乱、疲累和图快一把推过去的小错,便先少了一层。
当天夜里,药棚口便多挂了一块极小的薄木片。
木片不大,只能写十个字:
签色不同,先后不同。
第二日,小十七又嫌这十个字还不够,索性把白签和青签各缝了一角样子,钉在柜口侧边。
白签旁写:白日先看。
青签旁写:夜里再定。
这样一来,哪怕来人再挤、灯影再晃,至少眼前那两条路是先摆明了的。
傍晚时,明烛从北药棚外经过,正见邱氏把袖里的青签取出来,在灯下自己对了一遍角印,才抬头道:
“这张是我夜里的。”
柜里的伙计应了一声,脸上竟也比昨日少了些不耐。
明烛站在棚外,听着里头一声声“白的先”“青的后”,忽然觉得很多后来才不那么伤人的稳妥,其实也未必多玄。
不是你替人顺手挑一包塞过去。
不是你觉得“反正都差不多”便替人省了分辨的工夫。
而是把那两张签先摆到灯下。
让人自己看见,眼前原来有两条不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