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领这种事,外港几乎每天都有。
有人病着起不来,让邻棚顺手把药领回去。
有人白日离不了工,让亲眷替自己把补粮签拿一趟。
还有人伤刚收口,腿还不能着地,便托熟识的人去办停工、缓签、移位这些细碎手续。
从前大家都觉得,这种事只要有人代跑腿,便算帮了忙。
单子上写个“代领”,按个手印,事情便过了。
至于躺在床上的那个人知不知道、愿不愿意、是不是连代领的人顺手替他勾了别的项,也一起点了头,就很少有人往深里想。
直到北册房那回,险些让一张代领单把一个伤腿木匠提前送回重工。
那木匠姓顾,在西桅棚做了十几年旧扣修补,前些日子从高凳上摔下来,腿胫骨没断透,却裂出一道长缝。按陆青禾那边的医嘱,至少还要缓五日,才能再碰重架。
可顾木匠自己穷,床头日日放着修了一半的旧木尺,嘴里也总念叨“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像是怕一停工,后头便真没他这口饭。
这天午后,他堂弟顾三跑来北册房,说是替他代领补粮和止疼散。
这本来也不稀奇。
偏偏顾三一到桌前,便一口气把代领单上好几格都勾了。
补粮。
止疼散。
恢复上工意向。
原位保留取消。
记簿的小吏见状,还以为这是顾木匠自己交代好的,提笔便要往下写。
岑照正巧在旁边核另一批回话页,抬眼一扫,先看见的不是顾三的手,而是那张代领单上那道勾得过分顺手的“恢复上工意向”。
她便问了一句:
“顾木匠知道你给他勾这个吗?”
顾三答得很快:
“知道。”
“他就是嘴上磨蹭,其实早想回工了。”
岑照没立刻信,只又问:
“他亲口跟你说的?”
顾三一噎。
“我还用听他亲口?”
“他那个性子,床上都快躺出火来了,肯定想早点回去。”
这一句“肯定”,让岑照把笔放下了。
因为她太清楚,许多替人作主,前头常常都裹着这种“我还不知道他吗”的口气。
知道他急。
知道他穷。
知道他舍不得歇。
于是便顺手替他把后头那一格也勾了。
可知道这些,不等于能替他点那个头。
岑照便把那张代领单抽回来,摊在桌上。
“补粮和药,可以代领。”
“恢复上工意向,不行。”
顾三立刻不乐意了。
“都是一家人,我还能害他?”
“他今日不勾,后头工位让别人顶了怎么办?”
这一回,连旁边核账的贺九章都抬了头。
他最知道工位一旦松了,再想抢回来有多难。
按老账房的心思,这种时候多半也是倾向先勾上再说。
可岑照没有松口。
“工位重要,是你的理。”
“腿还没长稳,要不要提前回去,那是他的头。”
“你替他领药可以,不能顺手替他把疼忍了、把险担了。”
顾三脸涨得通红。
“那我白跑一趟?”
岑照把代领单翻过来,看了看空白处,忽然拿笔在“顾木匠”名字旁边添了一小格:
本人知否。
又在下头补了一行:
涉及复工、移位、停缓撤销者,不得代点。
贺九章眯着眼瞧了一会儿,倒没先反对。
他只是慢吞吞问:
“那谁去问他本人?”
岑照把那张单子折起一角。
“既然堂弟这么上心,让他带我去。”
这话一出,顾三反倒怔了。
他原以为在桌前争几句也就完了,没想到真要回床边问人。
三人到南伤房时,顾木匠正半倚着床板,拿那把旧木尺在褥边上来回比,像是连躺着也不甘心手空。
见人来了,他先有些不自在。
“我药还没断呢,就来催我回工了?”
顾三忙抢着解释:
“不是催,是我替你把意向先勾上,免得位子让人拿了。”
顾木匠一听,手里的木尺先顿住了。
“你替我勾了?”
顾三有些讪。
“我不是怕你吃亏……”
顾木匠半晌没说话。
他并没立刻发火,只把那截木尺往膝边轻轻一放。
“我想回工,是想回。”
“可我没想今日就把头点死。”
“这腿半夜还会抽。”
“我若先让你替我勾了,后头就是我自己退。”
“那不是保我位子,是替我把后路先堵上。”
这一句比骂人还叫顾三脸红。
他本意的确未必坏。
可真到了床边,让顾木匠自己把这层利害说破,旁人才看得明白,那一格顺手勾上的“好意”,原来也能压得人后头没得选。
岑照当场把单子展开,让顾木匠自己看那新添的一格。
“你知不知道?”
顾木匠摇头。
“我不知道。”
“我也不愿今日就勾复工。”
于是那格旁边,第一次落下了三个端端正正的小字:
本人不知。
又在后头补了一句:
暂缓三日,再问本人。
这张单子回到北册房后,贺九章盯着看了好半天,竟也没说浪费纸。
因为他心里明白,若真让顾三顺手替堂兄勾了那一下,后头顾木匠要么硬着腿回去扛架,要么自己背上“前头说回、后头反口”的名。
不论哪一种,吃亏的都不是代领的人。
从此以后,北册房那张代领单便改了样。
名字边上,必多一格:
本人知否。
下头遇到补粮、药散、换布、送修这类,只要代领关系写清,照旧可办。
可一旦碰上复工、撤缓、移位、销床、改宿这些会替别人把后头路定死的事,记簿人便先把笔停住。
“他知道不知道?”
“他愿不愿意?”
“这头能不能由他自己点?”
起初当然有人嫌麻烦。
“病着的人本就难跑,还要来回问。”
“一家人还能坑一家人不成?”
可没多久,便又有两桩事顶出来。
一个嫂子替小叔代领时,顺手想把人从近门暖铺移去冷铺换补粮差额,问到本人,那小叔死活不愿,只因他夜里怕喘。另一个老头让外甥代办缓签,本想继续缓两日养眼疾,外甥却图省事差点给他销了缓签,好腾位给自己朋友。
这些事若不问,多半都要当成“家里人替你想过了”。
而被替想的人,往往连反悔都像在驳亲眷的好意。
傍晚时,明烛来北册房送一页旧簿,正看见一个来代领药散的妇人站在桌边,被问了那句“本人知不知道”后,先是一愣,随即自己笑了。
“知道。”
“是他让我来领的,连药钱都数给我了。”
她说得利落,桌后的人也写得利落。
明烛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格小小的新字,补得其实并不只是手续。
它补的是一句从前常被省掉的话:
这事,他自己知不知道。
很多后来没那么伤人的稳妥,也不过如此。
不是你替人跑一趟便顺手替人把后头一并定了。
而是在名字边上,先问清这一句。
让那个真正要担结果的人,自己知道,也自己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