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工办口的长檐下,最不缺的就是替别人说话的人。
有的是爹替儿答。
有的是师父替学徒答。
有的是同行的老伙计怕误了差事,干脆抢在前头,把那句“行”“能去”“没事”一股脑都替人应了。
谁都觉得自己是在帮忙。
省口舌,省时候,也省得对面来回问。
直到那回远转运站来挑补索人,这个毛病才让众人真正看出不对。
那日天还没大亮,北工办口外便立了新牌:
西岭转站,补索四十日。
食宿包,夜轮交替,伤退另议。
这种活不算最险,却也不轻。要在山风最硬的那段栈索上换扣、补绳、校木销,常常一站就是大半日。钱给得比坡内抬箱多,许多缺钱的人一看见便要心动。
来报名的人里,有个瘦得肩骨都突出来的少年,姓曹,叫曹七。
他口齿有些慢。
不是全然说不清,只是一急,前半句总要在喉咙里打个转。
他身旁跟着个比他大十来岁的表叔,手臂粗,嗓门也大,见牌子一挂,便几乎是拖着他往前挤。
“这孩子能上。”
“手脚灵,爬索也稳。”
“你们把名记上。”
记簿的人照例抬头问:
“本人去不去?”
曹七刚张嘴,那个“我”字才到唇边,表叔已经抢着替他拍了板。
“去。”
“他当然去。”
“家里穷得锅都薄了,这活不去等什么?”
旁边几个人听了,也觉得正常。
像曹七这种嘴慢的人,自己说半天未必说得到点子上,有个利索亲眷代答,反倒省事。
可那记簿的人新近才从西问房那边轮过来,多少沾了些新习气,笔没立刻落下。
“我问他。”
表叔一愣,随即笑了。
“问他也是这话。”
“他就这点毛病,说得慢,你别耽误后头人。”
曹七站在那儿,耳朵已经红了。
他的手一直攥着衣摆角,像想往前一步,又像想往后缩半步。
若放在从前,多半也就这么过去了。
一声“当然去”,便替他把后头四十日的风、索、夜班和去处全都定了。
偏偏这回林珂也在。
她正领着两个人核对前一批补索工的结签,抬眼一瞧,先看见的不是那张招工牌,而是曹七脚边那只磨掉漆的矮木箱。
木箱不大,却绑得很细,箱角还夹着一枚折得极整齐的旧布角。
那不是远行人临时提了就走的样子。
更像是有人心里有事,东西早收拾了,却一直没把那口答应吐出来。
林珂便站到桌边,朝曹七问:
“你自己说。”
“去不去?”
曹七喉头滚了一下。
表叔却又急了。
“他去!”
“你看他箱子都背来了!”
这一下,连后头排着的人都有人皱眉。
明明是问曹七,怎么每回开口的都是旁边那位。
林珂没理表叔,只盯着曹七。
“不着急。”
“你把那口气接上,再说。”
曹七像是被这句“不着急”稍微托住了一点,先吸了一口气,才慢慢道:
“我……不是不去。”
这一句出来,表叔立刻就要笑。
可曹七后头那半句终于跟上了。
“我得……后日再走。”
“我妹……还在西棚。”
“她这两天……咳得厉害。”
“我得先把她送去姨娘那儿,再去。”
一整串话,说得并不快。
可他说出来后,四周反倒安静了。
因为众人这才发现,原来他不是不肯去,也不是嘴笨说不清。
他只是不愿在妹妹还病着、还没人接手的时候,被一句“当然去”先推上四十日的远工。
表叔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早说啊!”
曹七低着头,手指都绞白了。
“我刚才……要说。”
这五个字一落,比争辩还扎人。
他不是没想说。
是每回轮到他开口前,那句“行”都被别人先替他答了。
记簿的人把笔搁下,重新问了一遍。
“那你是后日走,还是这批不去?”
曹七这回答得慢,却稳。
“若后日还能补,我去。”
“若今日非走……我不去。”
这话总算是他自己点的头。
林珂看了一眼招工牌,发现西岭转站那边原也不是非今日齐人不可,只是办口的人图省事,喜欢一口气把愿意去的全装上。
她便把牌子往下一压。
“给他留后日补位。”
“备注:本人自应,缓两日。”
表叔还想争:
“哪有这种先例。”
林珂抬头看他。
“没有先例,也不是你替他答的理。”
“他去四十日,不是你去。”
“风刮在谁脸上,夜班落在谁身上,扣签算在谁头上,就该谁自己回这一声行。”
这话说得不响,却把檐下那些顺口替人回话的嘴,一下堵住了半截。
后来曹七真在后日补位去了西岭。
走前他先把妹妹送到姨娘棚里,又把那只旧木箱重新扎了一遍。
出发那天,他来工办口取签,记簿的人把签子递过来时,还特意把那一行“本人自应”给他看了一眼。
曹七愣了愣,脸一下有些热。
像是第一次看见,原来自己也能在这种地方,被正正经经记成一个自己开口作数的人。
这事过后,北工办口慢慢多了一条小规矩。
凡报名远工、换站、补夜轮的,记簿人都得问一句:
“本人怎么说?”
若旁人抢答,便把笔搁下,等。
等他自己那口气上来。
等那个“行”或者“不行”真从他自己嘴里出来。
起初总有人嫌慢。
“嘴笨的,问他做什么。”
“他娘老子不比他自己清楚?”
可没过多久,就又有一桩事顶了出来。
一个看着老实的年轻伙计,本被同伴替着应下了夜轮巡索,后头一问本人,才知道他耳里旧伤未好,夜里在风口听不清换索哨,一旦真去了,出事的不是替他答话的人,是他自己。
这一来,连最爱图快的人也不太敢再嘴硬。
再后来,北工办口那张招工长桌边上,索性多刻了一句小字:
替答不算,本人自应。
有天黄昏,明烛从檐下走过,正看见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替自家徒弟抢着说“这活他能干”,记簿的人却只是把笔平平放下。
“我等他自己说。”
那徒弟起先还发慌,后来却自己慢慢抬起头,道:
“这活我能干。”
“但我今日不接夜轮。”
那一瞬间,明烛忽然觉得,许多后来才不那么伤人的规矩,也并不复杂。
不是你替人抢那一句“行”。
不是你觉得“差不多”便算他点了头。
而是把那口气等完。
等到那句“行”或“不行”,真从他自己嘴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