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转了南向。
林寒靠着马厩后墙的泥壁，冰渣子从墙缝里渗出，贴着后颈滑入衣领，蛇一样凉。他双眼阖着，呼吸绵长，一出一入间胸廓起伏极缓，整个人的轮廓几乎与墙根的暗影融为一体。老马在身后隔间里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干草，又安静下来。更鼓敲过了三更，大营那边的巡夜脚步声渐渐稀落下去，只有风裹着雪沫子扑打营帐的布角，噗噗地响。
然后他听见了。
那声音隔了大半个废弃草料场，穿过营墙东侧那道豁口，贴着枯柳丛的枝条滑过来，被南风托着送进他左耳。很轻，像冻雪壳子被人踩裂了一角——喀的一声，又短又脆，随即被风声截断。林寒眼皮未动，但搭在膝上的右手食指微微一蜷。
接着是第二次。比第一声沉一些，是马蹄踩入薄层松雪后触到底冰的闷响。再然后是金属碰擦，细得像针尖划过铁皮，一声，隔了片刻又是一声，越来越低，是有人在勒马衔铁，往紧了收。
三匹马。三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试探，但方向没偏，正沿着西坡沟沿的南侧缓缓贴近。
林寒睁开了眼。
他动作极轻，背抵着墙一点点直起来，像一截被夜风拉直的枯藤。袖中那根细麻绳的绳头正绕在他右手腕上，结了两道活扣，另一端沿着墙根地缝钻出去，穿过营墙下部的破洞，一路延伸到西坡沟沿那片乱石堆底下。绳身有些潮了，但绷着——只要这边一扯，那边的机括就会脱开。
他没有起身去查看。距离太远，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敌探此刻在干什么。
沟东那片雪地上，他前半夜故意撒了半筐碎草料，又把几个旧草筐倒扣着堆在沟沿边，筐沿压进冻土半寸，筐身斜歪着，像马夫偷懒忘了收拾。新雪薄薄盖了一层，草茎从雪里扎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干枯的暗黄色。那三匹探马从南坡绕过来时，沟西侧是裸岩陡壁，沟东是缓坡草料地，视觉上只有东侧能供人畜落脚试探。敌探见草料散落、草筐倒扣，势必以为此间常有马匹活动，路径安全，便会驱马靠近查看。
而那片草料底下，冻土层被他提前凿薄了，只留一掌厚的冰壳撑着，冰壳下面是三根斜插的朽木尖桩，桩头顶端削尖，涂了马油防冻。马的前蹄一旦踩上去，冰壳碎裂，朽桩受力撬动重心，前蹄失力便连鞍带人一齐翻进沟里。
沟底窄，两侧岩壁内收，马腹卡进去就挣不出来。人就算没摔死，也爬不上来。
林寒默默数着呼吸。
第十七息。第十八息——
喀喇啦。
碎裂声比方才响了十倍，像一整面薄冰被人从中间砸开，紧接着是重物急速坠落的闷音，连着好几声，一声比一声实在：马身砸上碎石，马鞍铁件刮过岩壁，人体跌进沟底泥层，四根朽木尖桩被带得噼啪断折。再然后是一串挣扎的声响——马蹄疯狂刨蹬碎石，刮得岩面吱嘎作响，有人闷哼了一嗓子又立刻压住，接着是急促的耳语声，又低又快，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全是惊怒。
林寒起身。
他没有点亮任何灯火，只将外袍下摆拢了拢，贴着马厩北墙的阴影外侧往外走。靴底踩在新雪上，压出的声响轻得像落絮。脚程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在预先选好的位置上——那些点他白天默记过十几遍，草根凸起、碎石边缘、冻土硬块，落脚上去无声无息。
他绕出营墙豁口，沿着枯柳丛西侧摸到风蚀岩后方。岩体高过人腰，背风面凹进去一片空腔，正好容人蹲伏。四具踏张弩就埋在岩根前面的土层里，弩臂用油布裹了三层，弩弦涂蜡防潮，箭槽里的矢簇被黑漆抹过，月光底下不反光。牵引索从每具弩机的悬刀环上穿过，四索汇作一股，沿沟沿乱石底部走，一直引向马厩墙根那根细麻绳的接口处。
林寒蹲下，伸手探入土坑边缘，摸了摸第一具弩的悬刀。绷着，蜡层没开裂，张力饱满。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依次摸过，全部正常。
他直起身，从岩体侧面探出半张脸，望向沟口方向。
沟底还在动。有马匹粗重的喘息声从下方涌上来，带着铁锈似的血腥气，一匹马的前腿大概折了，蹄子刨在碎石上每一下都带着钝痛般的闷响。有人在低声呵斥——用的是北地口音，短促凶狠，喝令另一人将马嘴绑住免得嘶鸣。随即传来割裂布帛的哧啦声，马喘声被什么捂住了，只剩鼻翼翕动的浊音。
敌探训练有素，坠坑即收声，第一时间控制战马消除动静。反应之快超出寻常斥候，而且三个人都没死，还能行动，若拖延下去他们割断马肚带卸了鞍具攀岩壁往上爬，虽陡但并非绝不可能，一旦爬上来一人，便有机会逃走报信，甚至惊动远处敌军主力。
林寒将右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根细麻绳的牵引端。
绳身绷着，从指尖传回来的每一丝微颤都清晰可辨。他把绳在掌心里绕了半圈，拉紧余量，然后闭上眼，又听了两个呼吸。
沟底有人动了，碎石被拨开的声响朝沟壁东侧移动了两尺，那人在找着力点想攀上来。
林寒睁眼。扯。
整根细麻绳在他掌中被一把拉直，力道顺牵引索传导，越过乱石底部、绕过风蚀岩棱角、分入四条副索，同时脱开了四具弩机的悬刀环。
咔嗒。
四声合做一声，几乎被风声掩去。
然后是箭。
第一轮劲矢从沟壁两侧的雪层底下破冰而出，矢尾的白羽搅起两道雪雾，交叉着射入沟底，箭簇没入皮肉的声音短促沉闷，像手指接连戳破四层浸了水的粗布。闷哼声只起了半个音就被截断，接着是人体撞上碎石再往下滑的摩擦声。第二轮紧接而至，比第一轮低了二尺，四矢齐斜向下，精准钉入马匹胸腹要害——折断的马腿挣扎声骤然拔高又骤然跌落，变成一团含混的呼噜呼噜的泡沫音，然后彻底消失在碎石缝里。
接着是第三轮。箭矢破雪而出的轨迹比前两轮更密集，十二支劲矢在沟底狭窄空间里交织成一片铁棘网，覆盖了所有可供闪避的角度。穿布甲的钝响、骨节碎裂的轻脆、箭杆钉入岩缝的颤鸣，杂在一处滚了几圈，然后慢慢收拢，收拢，被风声绞碎，什么也不剩了。
沟底安静了。
马不喘了。人不哼了。连碎石被碰落的声音都没了。
林寒没有立刻松绳。他维持着拉绳的姿势又等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腕骨僵住了，右肩微微发酸。沟口上方那些被箭矢搅起来的雪沫子慢慢沉降下来，月光重新落在雪面上，沟沿那片区域像被筛子筛过一遍，多了一圈密密麻麻的黑孔——箭簇穿过薄雪层钉入冻土留下的痕迹，排布整齐，边缘干净，夜色的布面被扎出了整整一个巴掌宽的阴影带。
他这才松了手。牵引索从掌心滑落，麻纤维磨得掌纹发烫。他蹲下去，将四具弩机的悬刀分别归位，卸下空弦，把余下的蜡层刮净，又从怀里摸出一块旧油布将弩臂重新裹好，推进土坑深处，覆上冻土踩实。然后他沿着来路走回风蚀岩背面，找了块暗处蹲下，将掌中那根细麻绳的牵引端割断，断口用指甲压平毛茬，余绳塞入乱石缝隙，又抓了把干雪盖上去拍实。
袖中只剩半截绳头，贴着腕骨，凉得像一根未散尽的弦。
他站着又听了片刻。西坡雪谷重新吞回了黑暗里，沟口上方那些黑孔被夜风卷来的新雪一层一层填平，只剩些若有若无的凹痕。草料碎屑还在原处散着，倒扣的草筐也还歪着，但筐口朝沟底方向支愣着，像一只只瞠着的盲眼。
林寒退回马厩。
还是那面泥墙，还是那个墙角，他坐下去，背脊贴上墙面冰凉的土坯，左侧腕伤被压出一点钝痛。他把左手的旧伤搭回膝上，右手揣入袖中，让那半截断绳贴着腕骨收拢在褶缝里，然后阖上眼，调匀了呼吸。
一进。一出。胸廓起伏缓得像沉到水底的石子。
更鼓敲过四更。大营那边什么也没听见，巡夜哨兵按原路转过两圈，脚步方向不变。雪落得更密了，把沟口新翻的泥痕、散落的碎草屑、以及那片被箭雨扎变形的夜色，慢慢抚平，从头到尾地抚平。
林寒耳廓朝向马厩木栅的缝隙，微微转动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他还在听。
风吹过西坡沟沿时，声音变了一点——以前是呜呜地灌，现在风漏进沟底那些箭孔里，嘘嘘地响，像吹一排歪口的陶埙。那声音提醒着他：猎物确实落网了，一个没走脱。
他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更深地沉入墙根的暗影中。
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