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得很低。初更熄尽的篝火只剩一层暗红余烬，马厩墙根的寒泥透过薄褥子，冷意一寸一寸渗进骨头。林寒闭着眼，呼吸均匀，耳朵却始终张着——风从西北来，掠过营帐布面，绷出低沉的嗡鸣。
然后那嗡鸣裂了。
号角声不似前两夜那般悠长示警，而是短促、急切、三声叠响，像有人把铜角杵进喉咙里拼命吹。马蹄踏冻土的闷响从东南坡漫过来，压着风声翻滚逼近，远近莫辨。
林寒睁眼坐直，动作快却不慌。他的手先摸到身旁的草绳——那是夜里用来加固定马栏的备用绳，打的是双环结。然后才起身，披上那件肩头绽了线缝的旧羊皮袄，踏出马厩。
马已醒了。十几匹战马在栏内躁动转圈，鼻息粗重，蹄子刨地，铜衔铁撞出细碎的叮当。林寒挨个走过去，掌心贴着马颈侧的大动脉，压低声音说话，说的无非是"稳着""没事""风大而已"。人声配着手掌匀速的按压，马群渐渐定下来。他不去挡马的视线，只让它们透过栅栏看见自己站在原处——有活人站着，就是定心石。
栅栏从东数第三根木桩有些松了。他蹲下来重新楔紧，余光扫过营帐区。
火光从主帐方向炸开来，值守兵卒举着火把往来奔窜，脚步踩碎了地面薄冰。有人在喊"披甲"，有人在叫"取箭"，声音叠着声音，听不出谁是谁。但林寒看到了一种人——背囊鼓胀，腰带下明显坠着分量，不是箭壶，不是干粮袋，是金银细软才有的沉法。三个，不，四个，贴着营帐背光面走，脚步匆忙却不跑，不跑就没人留意，不跑就不算逃兵——眼下不算。
林寒看着他们绕过辎重车，朝西坡那片矮树林去了。那个方向没有哨位。
他没动。甚至把视线移开了，转身去清点草料筐。
但他记住了那几人的身形。
马厩西角的备用草料堆了半人高，因前几日那场大雪压塌了西坡贮草棚，这些是临时从北营匀过来的干苜蓿，草质粗硬，营中战马不爱吃。管事曾交代"西坡那几匹老马牙口好，能嚼得动，得空去补一补"。
林寒往筐底铺了一层草，筐面又覆了一层，中间夹带的东西不过臂长粗细的几段朽木——是前日清理马厩围栏换下的旧桩，被雪水泡得发黑，看着与山野枯枝无异。他挑的几根一端削尖，埋在草中看不出来。
出营门时值守兵卒正忙着往东面搬拒马，头也没抬。林寒低头背筐，沿着营墙外那条被雪掩了大半的小径往西走，脚印踩得深而匀，每一步都压实了靴底纹路，不怕人查——越清晰越像例行差事。
西坡雪谷距营地约一里地，地势朝北凹进去一片，三面被低矮土丘围着，中间塌出一条天然沟壑。沟不宽，不过两步跨距，但深，底下碎石嶙峋，表面被新雪抹平了，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一张等人落笔的纸。沟两侧长着几丛枯荆条，林寒前两日来贮草时就留意过——若有人纵马越过，前蹄落地处恰是沟边最薄的冻土层，马蹄一压，雪壳碎裂，重心稍偏就会滑坠。
他把草料分三处抛撒。沟东沿撒了最厚的一把，干苜蓿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风中隐隐有草腥味散开。马闻得见，人也未必留意。接着他蹲下来，从筐底取出朽木桩，以沟沿那株歪脖荆条为界，斜着往下钉了四根。木桩入土大半，只露寸许尖头，隐在积雪与乱石之间，像山体自己长出的骨刺。若有人马从沟沿经过，蹄掌一旦被这些尖桩硌偏，再被先前撒草引诱着朝沟边多走了半步——
沟壑就变成一张嘴。
林寒做完最后一桩，退后两步查看。月光照在雪面上，所有布置都隐没在白与灰的交界里，看不出人工痕迹。他弯腰将空草筐倒扣在沟西侧一块平坦石面上，故意摆得歪了些——像匆忙间遗落的物件，引人驻足，引人偏转马蹄去碰那只筐。
然后他退到二十步外那块风蚀岩后，贴石蹲下，手拢在袖中，呼吸缓得像停了。
夜风把沟沿的草屑卷起几片，打着旋落进沟底，无声无息。
他在岩后等了约一盏茶的工夫。雪谷无声，远处营中的嘈杂已经弱下去，号角停了，马蹄声也远了——大约是虚惊一场，敌骑试探过后便退。但林寒知道，试探过后就是真来。
他起身抖掉肩上的雪屑，沿来路往回走，步子仍是不紧不慢，草筐搁在臂弯里，空荡荡地晃。
距营门还有百步时，两名巡卒从东侧哨塔方向斜插过来，火把迎面一照，光晃得人眯眼。
"什么人？"
林寒立刻停步，腰弯了三分，左手从腰间摸出那块磨得边角圆滑的奴籍木牌，双手递出去。木牌上烙着"马厩·寒"三字，被火把映出焦黑的纹路。
"奉管事命，西坡雪谷补饲老马。草尽了，正要回去。"
他声音低，尾音缩着，像是怕嗓门大了招嫌。空草筐顺势举了举，筐底还挂着几茎碎草，能对上"草尽"的由头。
巡卒举着火把往他身后照了照。雪径上脚印清晰，来去各一行，踩着同一道辙，没有岔路。左边那名巡卒"嗯"了一声，把木牌丢回来："回吧，今夜不安生，别在外头晃。"
林寒接过木牌塞回腰间，低头道了声"是"，侧身从两人之间穿过。走出去几步，听到身后巡卒嘟囔"一个喂马的也敢往外跑"，另一个说"老马饿死了算谁的"，声音渐远。
他走进营门时，靴尖踢到一截冻硬的门槛，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体失重的那一瞬，他偏头往西望了一眼——雪谷方向隐在低丘之后，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月光把天际染成一层极薄的青灰色。沟壑卧在那片颜色底下，像兽闭了嘴，藏着还未嚼碎的猎物。
林寒收回视线，转了转方才扶门槛时略有些扭到的左手腕，缓步走向马厩。
蹄铁叩冰的声响在身后远处响了一下，又没了。
他站到马厩墙根的阴影里，背靠泥墙，和离开时同一个姿势。马栏里几匹老马还在嚼草，鼻息均匀，水槽边的薄冰结了又化、化了又结，沁出一小片湿痕。
雪谷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他闭上眼，耳朵仍张着。
草筐搁在脚边，已经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