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鄱阳湖货运快二十年了,从早年的水泥船开到现在的钢制货船,南到南昌,北到湖口,这片水域的沟沟汊汊我闭着眼都能摸清楚。唯独都昌县那片老爷庙水域,我这辈子都不想再靠近半步。行里人都叫它 “东方百慕大”,老船工嘴里传了一辈又一辈:宁绕三十里,不闯老爷庙。这话不是吓唬人的,是近百年来,一百多艘船沉在那里、连残骸都捞不上来,活生生堆出来的规矩。
老爷庙水域窄,正对着庐山的余脉,北边是宽阔的主湖区,南边收窄成一条水道,像个扎紧的口袋。岸边的老爷庙立在石坡上,灰瓦白墙,飞檐翘着,远远看着庄严肃穆,可船行到它跟前,连风都变得阴冷。老辈人说,这庙底下压着巨鼋,也有人说沉了朱元璋的战船,水底怨气重,专吃过路的船。我从前只当是民间传说,跑船的人图个吉利,逢年过节去庙里烧炷香,真要说信到不敢走,我从前是不信的。直到那年深秋,我为了赶一批货,硬着头皮闯了夜航,才知道这片水底藏着的东西,远比传说里更瘆人。
最先让我觉出不对劲的,是船老大老吴。他跟我跑了五六年,水性好,胆子大,什么险滩恶水都闯过,唯独一提老爷庙就脸色发白。有次在码头歇脚,就着烧酒他跟我讲起了 1985 年 8 月 3 日的事。那天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日子,他当时还在拖轮上当水手,船停在都昌码头装货,一上午就看着湖面上来往的船接连出事。
“那天太阳很大,天特别蓝,一点风都没有,谁能想到会出事?” 老吴捏着酒杯的手都在抖,“上午八点多,第一艘货船进了老爷庙水域,本来好好的,突然就起了一团黑雾,把船整个裹住了。岸上的人都看着呢,就听见雾里传来‘轰隆’一声,还有人喊救命,没几分钟雾散了,船没了,水面平得像镜子,连块碎木板都没浮上来。”
那天不止一艘。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短短八个小时里,前后十三艘船接连在那片水域失事,有货船、有渔船,还有县里的客运船。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都说船开得好好的,突然罗盘疯转,舵把不听使唤,水面凭空起黑雾,底下像有只大手攥着船底往下拽。最邪门的是事后打捞,海事部门派了船在那片水域扫了一遍又一遍,声呐探了无数次,愣是没找到几艘沉船的残骸。十几艘船,几百吨重的铁壳子,就像凭空融进了水里,连点像样的碎片都没捞着。
“有人说水底下有溶洞,船沉进去被冲走了;也有人说有巨鼋,把船拖进了水底巢穴。” 老吴叹了口气,“可活下来的人都说,雾里能听见好多人哭,还有人喊名字,都是沉在水里的亡魂在找替身。从那以后,跑船的但凡有别的路,绝不走老爷庙,更别说夜航了。”
我当时听着,后背也有点发毛,可总觉得是极端天气加上水域地形复杂,才酿成了事故。鄱阳湖的 “狭管效应” 谁都知道,老爷庙那地方风急浪大,突发状况多,扯不上什么神神鬼鬼。直到我自己遇上了,才知道有些事,没法用常理去说。
那年深秋,我拉了一船建材往都昌送,货主催得急,说第二天一早必须到工地。本来计划白天走,结果上游闸口堵了,耽误到傍晚才放行。等船开到离老爷庙还有十几里的地方,天已经全黑了。船上的大副劝我找个湾子停一宿,等天亮再走,说夜里闯老爷庙太险。我看着船上的货,想着货主的违约金,心里一横,说慢慢开,小心点没事。现在回想起来,就是那点侥幸,差点把我整条船都折在了那里。
夜里的鄱阳湖很静,只有柴油机的 “突突” 声和船身划开水面的声响。月亮藏在云里,水面黑沉沉的,远处的航标灯闪着微弱的红光,像浮在水里的鬼火。船越靠近老爷庙水域,风就越凉,带着湖水的腥气,往衣领里钻。我站在驾驶舱里,盯着罗盘和雷达,心里也有点打鼓,可都走到这儿了,总不能掉头回去。
刚驶入水域核心区,怪事就来了。
先是罗盘的指针突然开始疯狂打转,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顺时针转得飞快,根本停不下来。我以为是仪器坏了,赶紧喊大副拿备用罗盘出来,结果备用的也一样,指针疯转,连个准方向都没有。紧接着,雷达屏幕上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雪花点,“滋滋” 的杂音盖过了所有信号,屏幕上除了雪花,什么都看不到。
“老板,不对劲啊!” 大副声音都变了,“这地方磁场不对,咱们赶紧掉头吧!”
我也慌了,伸手去转舵把,想往岸边靠。可舵把沉得像灌了铅,掰都掰不动,船还在一个劲地往水域深处走。水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不是普通的夜雾,是浓得像墨一样的黑雾,贴着水面往上涌,转眼就把整个船都裹住了。驾驶舱的窗户外面一片漆黑,连船头的探照灯打出去,都只能照出两三米远,光都被黑雾吞掉了。
空气一下子变得阴冷潮湿,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不像湖水的味道,倒像是腐烂的水草混着铁锈的气,吸一口就胸口发闷。柴油机的声音也变得不对劲,“突突” 声忽高忽低,像是随时要熄火。我和大副站在驾驶舱里,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只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我听见雾里传来了一声汽笛。
不是我们船的汽笛,是很老旧的、那种木船才有的汽笛声,“呜 ——” 的一声,又长又闷,从我们船的左前方传过来。我心里一紧,这么大的雾,怎么会有别的船?而且这声音听着特别远,又特别近,像是贴着船舷飘过来的。
“谁在那儿?” 大副壮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过了几秒,又传来一阵 “哗啦哗啦” 的划水声,像是木船的船桨在拨水,慢悠悠的,离我们越来越近。我攥着舵把,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的黑雾,连大气都不敢喘。划水声到了我们船边,突然停了,紧接着,我听见有人在敲我们的船舷,“咚、咚、咚”,三下,节奏很慢,像是有人浮在水里,用手轻轻敲着钢板。
“谁啊!” 大副又喊了一声,声音都抖了。
还是没人应声,敲击声也停了。水面静得可怕,连柴油机的声音都好像被雾吸走了,只剩下我们俩的心跳声。我刚要松口气,突然听见雾里传来了人声,乱糟糟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喊救命,有的在哭,还有的在喊名字,声音密密麻麻的,像有几十上百人在水里挣扎,顺着雾气往驾驶舱里钻。
那声音太真实了,我甚至能听清有人喊 “救救我孩子”,还有人喊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凄厉得很。大副吓得脸都白了,蹲在地上捂住耳朵,嘴里念叨着 “别找我别找我”。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后背凉飕飕的,总觉得驾驶舱外面站满了人,隔着玻璃盯着我们。
我突然想起老吴说的 1985 年的事,想起那十三艘失事的船,想起那些找不到的残骸和亡魂。难道这些声音,都是当年沉在水里的人?
还没等我想明白,船身突然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狠狠撞了一下。桌上的水杯 “啪” 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我一个没站稳,摔在了驾驶台上,额头磕在了仪表盘上,疼得我眼冒金星。
“老板!底下有东西!” 大副尖叫起来,“你看水里!”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往船舷外看,黑雾里,水下有一道巨大的黑影,比我们的船还长,黑乎乎的,贴着船底慢慢游了过去。影子是长条状的,看不清是什么,可体积大得吓人,游过的地方,水面翻起细碎的波纹,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它不是鱼,也不是江豚,鄱阳湖根本没有这么大的水生生物。
黑影游过去之后,船底又传来了 “咚咚” 的敲击声,比刚才更响,更密,像是有好多只手在底下拍打着船底,想把船拽进水里。船身开始剧烈摇晃,左右摆得厉害,像是浪很大,可水面明明平静得很,连个浪花都没有。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再待下去整条船都得沉。我咬着牙,拼了全身的力气去掰舵把,嘴里喊着大副加足马力,往岸边冲。柴油机 “轰轰” 地响着,船身抖得厉害,可就是往前挪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拽着船尾,往深水里拖。
雾越来越浓,哭声和喊叫声也越来越近,敲击声震得船板都在发麻。我甚至看见黑雾里浮现出好多模糊的影子,有的站在水面上,有的浮在水里,白花花的一片,都朝着我们船的方向飘过来。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了 “当当当” 的钟声。
是老爷庙的钟声。
声音不大,却很沉,一下一下,穿透了黑雾,传进了我们耳朵里。钟声一响,雾里的哭喊声瞬间弱了下去,船底的敲击声也停了,拽着船尾的那股力道也松了。我趁机猛打舵,把油门加到最大,船猛地往前一冲,朝着钟声的方向开过去。
也不知道开了多久,黑雾渐渐淡了,月亮从云里钻了出来,银晃晃的光洒在水面上。罗盘的指针慢慢停了下来,雷达屏幕也恢复了正常。我回头看,老爷庙的轮廓就在岸边,石坡上的庙宇安安静静,刚才的钟声好像只是我的错觉。
我们的船,已经漂出了魔鬼水域。
我瘫坐在驾驶座上,浑身都是冷汗,衣服湿得能拧出水来,额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大副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白得像纸。水面平静无波,晚风轻轻吹着,刚才的黑雾、哭声、黑影、敲击声,都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可船舷上的痕迹是真的。
第二天天亮之后,我绕着船检查了一圈。船底的钢板上,有好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利爪抓出来的,又像是被硬物撞击的痕迹,船尾的螺旋桨上,缠了一大团黑黢黢的头发,混着烂水草,腥气扑鼻。最邪门的是左舷的钢板上,有几个清晰的手印,五指分开,像是有人在水里用手拍过,手印的颜色泛青,擦都擦不掉。
货最终还是晚了半天送到,我赔了一笔违约金,可我一点都不后悔。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走过老爷庙水域的夜航,哪怕绕远路、耽误时间,也宁可白天慢慢开。每次路过都昌,我都会上岸去老爷庙里烧炷香,不是信什么,是求个心安。
后来我特意找海事的朋友打听,问 1985 年失事的那些船,后来有没有找到残骸。朋友摇了摇头,说这么多年,陆陆续续捞到过一些碎木板、旧锚链,可完整的沉船一艘都没找到。那片水域底下地形复杂,有深沟有溶洞,还有暗流,船沉下去,不知道被卷到哪里去了。
可我知道没那么简单。那天夜里我听到的哭声、看到的黑影、船底的敲击声,还有凭空出现又消失的黑雾,都不是地形能解释的。我甚至有时候会想,那些消失的沉船,是不是根本没被冲走,而是被永远困在了水底的某个地方,船上的人也没走,日日夜夜在雾里游荡,等着下一艘闯进来的船,拉着人一起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