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西岸的暑气尚未散尽,夜色便已沉沉压下。民夫营的草庐里闷热潮湿,蚊蚋成群,嗡嗡声不绝于耳。
周子凡蜷缩在草庐角落,身下的苇席泛着霉味,潮气得厉害。草庐狭小,不过丈许见方,却挤了十几个流民,鼾声、梦呓、咳嗽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汗臭与泥土的腥气,熏得人头脑发沉。
他倚着土墙半坐半卧,看似闭目养神,目光却如暗夜里的狸猫,始终警醒地扫过周遭——有人翻着身低声咒骂曹军,有人抱着膝盖喃喃念叨亡故的妻儿,还有个老叟蜷成一团,在夏夜的暑气里瑟瑟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周子凡将白日分发的黍饼掰成碎屑,一点点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喉头缓缓滚动。他吃得极慢,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实则双耳始终捕捉着草庐外的每一丝动静:戍卫巡弋的脚步声、远处粮仓换岗的口令声、偶尔有民夫起夜被呵斥的喝骂声……
他心里清楚,这草庐绝非安睡之所,而是蛰伏的蛇窟。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夜半时分,草庐门帘忽然被人撩开,一个民夫踉跄闯入,喘着粗气道:“诸位……军爷传令,明日一早编组!识字的、会匠活的,都得报上名去!”
草庐里顿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周子凡心头微动——昨日登记时只说识得几个字,如今又要单列识字之人,虽有些冒险,却是个往上层靠的机会。刘表的死讯瞒不了几日,一旦消息传开,樊城必然大乱,届时若是只当个普通民夫,只怕连传递消息的门路都没有。
他佯装惶恐,缩着脖子颤声接话:“小的……小的倒识得几个字,只是身子弱,怕担不起什么重活……”
旁边一个壮汉嗤笑一声:“识字的还用扛粮袋?怕是要去做书吏喽!”
众人哄笑一阵,便又各自睡下。
次日清晨,太阳刚爬过树梢,营中号角便骤然响起,低沉绵长,惊起一片飞鸟。
周子凡随着民夫群涌向登记处。吏员高坐案后,面前竹简堆得老高,挥笔如飞,口中不停喝问。
轮到周子凡时,他躬身再拜,声音沙哑却清晰:“小的周子凡,南阳宛县人,识得字,也略通算数……”
那吏员抬眼扫了他一下,见他虽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眉目间却不似寻常愚钝乡民,遂在竹简上“文牍房”一栏划下一记,头也不抬道:“去东边第三间草庐候着,自有人安排差事。”
周子凡心头一松,面上却不敢露半分喜色,伏地叩首道:“多谢吏君。”
编入文牍房后,他被引至一处稍显坚实的草庐。庐内摆了几张木案,案上堆满竹简册籍,墨香混着竹青气,倒比民夫棚里清爽许多。
管事的是个老兵,姓陈名武,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说话嗓音粗哑如砂纸磨铁:“你既识字,便负责登记新入民夫名录,顺带核对粮秣账册。听清楚了——”他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竹简哗哗作响,“错一笔,军法处置!”
“小的不敢有误。”周子凡躬身如风中苇草,答得恭顺。
此后几日,周子凡便埋首于竹简之间,一笔一划录入名录。周子凡经过T病毒改造的身体记性极好,录入时暗将各人籍贯、年岁、技能一一记在心里,遇着南阳同乡,便多添一笔“良善忠义”的注脚。这些人情铺垫眼下瞧着无用,日后未必没有派上用场的时候,聊胜于无。
借核对粮秣账册的机会,他渐渐瞧出了些门道:南郡调来的粮草虽算充裕,可每日消耗竟比常额多出三成有余。
这日午后,他捧着账册佯作不解,低声问陈武:“军爷,这粮耗数目……是不是记错了?怎的比寻常多了这许多?”
陈武眼睛一瞪,粗声叱道:“你懂个屁!主公仁德,老弱妇孺皆足额配粮,自然耗得多些!不该问的别问,小心你的皮!”
周子凡连忙低头赔罪,心里却雪亮——刘备为收揽民心,不惜耗粮供养流民,看似仁厚,实则是把双刃剑。南撤路途遥远,带着这么多百姓,行军速度必然大受拖累,粮草也撑不了多久。这情报若能传回曹营,未尝不是一枚破局的棋子。
可眼下他连营门都出不去,更遑论传讯。周子凡压下心思,继续埋首账册。当务之急是稳住脚跟,他的最终目标,是在赤壁之战中帮曹操逆转乾坤,这点粮耗不过是皮毛之见。
入夜,草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巡卫提着灯笼缓缓走过,灯光从窗棂缝隙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光影。那巡卫往庐内扫了一眼,见众人皆已睡下,哼了一声,对身旁同伴道:“这几日流民涌进来的多,仔细着点。曹军细作若敢混进来,定叫他喂了江鱼!”
脚步声渐渐远去。周子凡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仿佛早已睡熟,心里却暗暗警醒——刘备这边对细作查得极严,自己行事还得再谨慎几分,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露出半点马脚。
就这般安稳过了数日,营中又收容了几十名流民。这日午后,周子凡正伏案录入新到的民夫名录,忽听得营中一阵骚动,远处戍卫奔走的脚步声急促杂乱,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呼喊——
“江陵急报!”
“刘荆州……崩逝了!”
笔锋一顿,墨汁滴落在竹简上,晕开一团黑渍。
周子凡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精光。他默默掐算日子,如今该是建安十三年八月了。刘表病逝、刘琮继位的消息,应该包不住,终于是传开了。
他心里清楚,刘备很快便会察觉局势的凶险。尤其是得知刘琮集团有降曹之意后,绝不会困守樊城,必然会率部众向南撤退。算算时日,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该提前做些准备才是。
他放下笔,起身对陈武告了个便,说是去茅厕。出了文牍房,借着暮色掩护绕到民夫棚那边,寻到几个相熟的南阳同乡,压低声音道:“诸位兄长,方才听闻刘荆州没了,曹军怕是很快便要打过来。依我看,皇叔多半要往南撤,你们且收拾好随身物件,免得到时候慌了手脚。”
那几人闻言皆是一惊,旋即连连点头。乱世之中,能提前得个信儿,便是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次日天刚蒙蒙亮,营中号角便骤然响起,比往日急促数倍,一声紧似一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伴随着号角声,是士卒们此起彼伏的喝令,粗粝的嗓音在营中回荡:
“所有人听令!即刻收拾行装,随大军南撤!”
“不许喧哗!不许私拿粮草!违令者斩!”
号角声、喝令声甫一落下,民夫营便如炸了锅一般,瞬间乱作一团。
草庐里的流民们慌慌张张爬起身,有人摸黑找鞋,有人抱着破旧的铺盖卷往外冲,孩童被惊醒,哇哇的啼哭声刺破耳膜。一个老妪慌里慌张撞倒了陶罐,“哗啦”一声碎了满地,浑浊的水混着泥水流了一地,她也顾不得捡,只抱着个布包跌跌撞撞往外跑。
营中尘土飞扬,数百人挤在狭窄的通道里,你推我搡,哭喊声、叫骂声、孩童的啼哭声搅作一团。有人扛着简陋的铺盖卷被挤得站不稳,一跤摔在泥地里,怀里的干粮撒了一地,还没等弯腰去捡,就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了个稀烂。一个妇人疯了似的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尖着嗓子喊自己孩子的名字,声音都喊劈了,却只有嘈杂的人声回应她。
几名持矛士卒站在高处,用长矛柄敲打着木栅,厉声喝骂:“快走!快走!磨蹭什么!”可流民太多,人心又乱,哪里约束得住。有人被挤得摔倒在地,士卒连忙上前去扶,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潮撞得站不稳,反倒是自己也险些被踩倒。
独轮车、牛车、挑着担子的脚夫挤在一处,车轮陷在泥里动弹不得,车夫急得满头大汗,扯着嗓子吆喝,却哪里挤得出去。有人舍不得家中那点坛坛罐罐,抱着瓦罐不肯撒手,被人潮一挤,瓦罐脱手摔在地上,碎成数瓣,那人蹲在地上心疼得直掉泪,却被身后的人推着不得不往前走。老弱妇孺落在最后,拄着拐杖的老叟颤颤巍巍,被人流裹挟着跌跌撞撞,随时都像要倒下。
周子凡站在文牍房门口,冷眼望着这纷乱的景象。营中烟尘滚滚,哭号震天,活脱脱一幅乱世流民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