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树林的嗡鸣声持续了很久，从低沉的震颤变成尖锐的嘶鸣，像是整片林子都在被什么东西撕扯。金甲卫的巡逻队最先察觉到异常——绛树林方向的蜜香变了味道，不再是甜腻的，而是带着一股灼烧过的焦苦气。领队的副首领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转头对身后的兵士说：“不对劲，赶紧回去禀报大殿下。”

 传信兵全速掠回白虎殿时，白虎正在案前批阅军务。他听完禀报，眉头一皱，猛地站起身，沉声喝道：“传令下去，让金甲卫首领立刻集结，去绛树林救人！”

 金甲卫在殿前列阵的时间不短，甲胄碰撞的声响在晨光中持续了好一会儿。白虎从殿内走出来的时候，阵型已经排好了。他走在最前面，腰间佩着裂星枪，步伐不快，但没有停顿，身后金甲卫沉默地跟着，甲叶碰撞的声响在晨风中整齐地响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没有多余的杂音。

 他走过玄武殿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偏头看了一眼玄武殿的方向——门开着，人已经不在里面了。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绛树林的入口，蜂群已经蔓延到了林缘。暗金色的流光在暗红色的树冠之间翻涌，嗡鸣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白虎在林缘停下来，没有立刻进去，先看了一眼地面，石坪上有三串脚印，一串是应龙的，一串是鲛女的，一串是玄武的，三条脚印都通往同一个方向，边缘还能辨认出靴底踩过晨露的湿痕。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绛树林深处的蜂群，那些暗金色的光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把树冠间的空隙填得严严实实，像是整个树林都在发光。他握紧了裂星枪，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金甲卫，沉声喝道：“你们几个给我听好了！进去之后，首要任务是把人给我捞出来！枪阵在前，盾阵护侧，大家死死咬住队形，不要散开！”

 金甲卫应声列阵，前排长枪斜指，后排盾牌合拢，暗金色的甲胄在晨光中连成一面移动的墙，枪尖和盾沿之间的缝隙刚好够一人通过。白虎走在阵型正中央，裂星枪横在身前，枪尖泛着冷冽的寒光。他迈步踏入了绛树林。

 蜂群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入侵者，暗金色的洪流从树冠深处倾泻而下，撞在金甲卫的盾阵上，发出一连串密集的撞击声，像是暴雨打在铁皮上，隔着盾牌都能感觉到那股冲击力。盾阵的第一排微微后退了半步，立刻稳住了，第二排顶上来补住空隙。枪阵从盾阵的缝隙中刺出，每一枪都精准地贯穿一只玄蜂的腹部，暗金色的液体顺着枪杆滑落，滴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蜂群没有被击退，但也没有突破阵型。金甲卫的阵型在蜂群中缓慢推进，像是一块被暗金色洪流包裹着的、沉默移动的礁石。白虎走在阵中央，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蜂群，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双手握住裂星枪，猛地向前一挥，枪尖划过蜂群最密集的区域时，墨白色的灵力波纹如同狂风般荡开，带着撕裂空气的锐鸣。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只玄蜂瞬间被灵力绞碎，化作一团团暗金色的血雾。

 蜂群被逼退几寸，但很快又填补上来，填补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更深处源源不断地推出来。白虎没有停下，裂星枪在手中翻飞，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残肢断翅，硬生生在密集的蜂群中撕开一条血路，阵型继续向前推进。

 推进到蜂群最密集的区域时，盾阵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了一些。白虎看见了空地中央的三人。

 应龙、鲛女、玄武背靠着背。应龙脸上、脖颈、手臂上的红肿包连成片，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龙钺剑握在手里，剑尖垂向地面，像是连抬剑的力气都在一点一点耗尽。鲛女半跪在地上，短刃插进土里撑住身体，侧脸的红肿已经蔓延到了眼角，呼吸粗重而急促。玄武站在两人中间，一只眼睛半阖着，眼皮上的红肿让她睁不开另一只眼。她没有倒下，但握着鹿鸣剑的手在微微颤抖，暗金色的血迹顺着剑刃往下淌。她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恐惧，只是站在应龙和鲛女之间，挡在她们前面，像一面正在开裂但还没有碎的墙。

 白虎看见她们的时候，速度没有变慢。他抬起裂星枪，枪尖朝前，指向蜂群最密集的方向，说了一句：“盾阵收拢，围阵推进。”

 金甲卫的阵型从直线推进转为环形展开，盾牌从两侧向外推开，把蜂群和三人隔开。裂星枪在阵中央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墨白色的灵力波纹从枪身向外扩散，蜂群被波纹推开了一丈，又涌回来，又被下一道波纹推开。

 白虎没有回头看她们，他走到应龙面前，裂星枪插进地面，枪尖没入土中。他站定，目光扫过应龙身上连成片的红肿，最后落在旁边摇摇欲坠的玄武身上。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似乎想伸手去扶，但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二妹……还能走吗？”

 玄武勉强抬起头，肿胀的眼皮艰难地撑开一条缝。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吞了把粗砂，咽了好几下才挤出破碎的声音：“大哥……我没事，能走。”

 白虎看着她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喉结上下滚了滚，没再追问。他转过头，看向靠在树上喘息的应龙，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应龙妹妹，你们到底干了什么？这玄蜂平时绝不会如此疯狂地群攻，你们是不是杀了它们的同伴？”

 应龙撑着龙钺剑的手抖得厉害，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血腥味硬生生咽了下去。她抬起头，迎上白虎的目光，心虚地低下了头，哑着嗓子说：“是……是我一时手快，用剑气扫落了几只……没想到它们会这么记仇。”

 白虎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你啊……还能走吗？”

 “能。”应龙咬着牙说，“白虎哥哥，我还能走。”

 白虎的目光最后落在鲛女身上：“鲛女姑娘？”

 鲛女撑着短刃，一点点把自己从泥地里拔起来，脸色苍白：“大殿下，奴婢没事。”

 白虎没有再多说。他拔出插在地上的裂星枪，重新握在手里，转身走在前面。

 “保持阵型，跟紧我。”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步伐却刻意放缓了半拍，“按你们能承受的步速走，别掉队。”

 金甲卫的盾阵在她们身侧合拢，暗金色的甲胄把蜂群挡在外面。应龙走了几步，脚步不稳，鲛女在旁边伸手扶住她，她握了一下鲛女的手腕：“鲛女姐姐，我没事，你顾好自己。”鲛女没有松手，只是把她的手臂又架紧了一些。

 玄武跟在两人身后，因为单眼视力受损，她走得有些踉跄，但一步没落下。白虎走在前面，裂星枪握在手里，步伐沉稳，没有回头看她们，但他的速度始终跟她们的脚步保持一致，没有快也没有慢。三个人跟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出了绛树林。盾阵在她们身后缓缓收拢，蜂群在阵外盘旋了一阵，然后渐渐散去，像是失去了目标。

 走出绛树林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应龙站在林外的石坪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被咬得破破烂烂的软甲，又看了看石坪上那三串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新的足印盖住了。白虎站在她面前，裂星枪已经收了回去，他看了她一眼，等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应龙妹妹，下次要去，提前说一声。”

 应龙抬头看着他，眼眶微红：“知道了，白虎哥哥。”她又转头看向玄武，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愧疚：“玄武姐姐……对不起。”

 玄武一只眼睛半睁着，另一只眼皮还在肿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应龙肩上按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了。白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带着金甲卫往回走。金甲卫列队跟上他，暗金色的甲胄在晨光中渐渐远去，脚步声和甲叶碰撞的声响渐行渐远。

 应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一直绷着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她脱力地跌坐在石坪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把里面的衣服浸得透湿。鲛女也撑不住了，顺着旁边的一棵树滑坐下去。刚才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冲动劲儿，在走出树林的瞬间被风吹得一干二净。现在回过头看那片暗红色的林子，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后怕。

 玄武落在最后，她站在林缘，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安静的绛树林。蜜香还在飘着，比早上淡了一些，像是蜂群也累了。她抬起手，用微微发抖的指腹碰了碰自己肿胀的眼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带着两人往玄武殿走去。

 刚回到玄武殿，殿内从小带玄武长大的老嬷嬷看到她们这副惨状，吓得手里的茶盏都差点摔了。

 “哎哟，我的祖宗们，这是怎么弄的！”老嬷嬷急得直跺脚，一把拉住旁边几个吓傻了的年轻侍女，连声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快去咱们族人那边，找待产的族人讨些奶水过来！快去啊！”

 年轻的小侍女们哪见过这场面，被老嬷嬷一吼，这才如梦初醒，赶紧领命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一碗温热的麒麟族乳水端了过来。侍女用干净的软布蘸着，小心翼翼地敷在应龙和鲛女红肿发烫的脸上。

 冰凉的乳水一接触皮肤，那股火烧火燎的刺痛感瞬间被压了下去。应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忍不住问了一句：“嬷嬷，这比药膏管用多了，怎么不直接用这个？”

 老嬷嬷站在一旁，叹了口气：“这乳水只能压住皮肉上的肿痛，蜂毒还在骨头缝里呢，得慢慢熬。解毒丹见效快，可丹药金贵，哪能随便耗在这种蛰伤上。早年族里在外头遭了毒虫，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应龙一边感受着脸上的清凉，一边看着旁边同样被蛰得面目全非的玄武和鲛女，心里一阵阵地发紧。她咬了咬嘴唇，哑着嗓子开口：“这次都是我的鲁莽，害得鲛女姐姐和玄武姐姐都跟着我遭了殃……”

 鲛女靠在软榻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没有接话。她知道应龙说的是真的——不是不来了，是换一种方式来。

 应龙盯着殿外绛树林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她一边忍着残余的刺痛，一边低声喃喃：“下次……不会再一个人去了。那些该死的玄蜂，普通的药膏根本不管用，下次必须得弄点乳水来，看我还治不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