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阙将地图摊在桌子上之后，油灯就闪烁了一下。

陆沉舟伸手按住地图的一角，等到灯稳定下来之后才松开手。这张图是他本人画的-用炭条在旧纸上画的，线条很不整齐，但是必要的地方都有标注：岚峒寨在中央，覃虎寨在右上角，旁边画了一个圈。

黎照夜站在桌子的另外一边，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了看。

“你的图画的，”他顿了一下，“还挺清楚的。”

陆沉舟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知道黎照夜这样说已经算是很大的赞扬了，但是目前不是接话的时候。他把油灯往图中间移动一些，使光线分布的比较均匀。

“覃虎寨在此处，”他指着右上角那个圈说，“距离我们大约一天路程。往盐崖道的方向走，在山脚处绕行，路比较好走一些，但是会被他们派出的探子发现。走山路，翻梁子，比较近，但是骡马过不去，人也只能一个接着一个爬。”

阿阙退到一边站着，并没有坐下来。他看着地图没有说话，但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陆沉舟手指所指的地方。

“先说他们的优势。”陆沉舟站起来，平静的像是在谈论一笔生意，“第一点就是人多。覃虎寨的壮丁至少有三百人，最多不过四百人。我们算下来也不过是三百多的样子，其中一半的人半个月前还在种地-让他们扛着锄头是没有问题的，让他们拼命的话就不能全部指望上了。”

黎照夜没有回答，但是点了点头。

“第二条，有边军的支持。”陆沉舟伸出第二个手指头，“那位姓石的将军无论打什么主意，眼下跟覃虎的利益是一致的。边军的粮食，兵器，以及士兵们，并不需要真的冲进覃虎的寨子里去，只要在覃虎寨口一亮，就已经给覃虎壮胆了。”

“但是边军不会替他作战。”黎照夜说。

“对，我知道，你也知道，甚至覃虎本人也未必不清楚。”陆沉舟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问题是，他手下的小弟们清不清楚呢？旁边寨子里的村民知道不知道呢？”

黎照夜抬起头来看着他。

“覃虎寨的缺点，”陆沉舟把地图转了半圈，让自己面对着黎照夜的位置，手指收起来握成拳头放在地图旁边，“我告诉你一些。”

黎照夜把手臂抱在胸前，等他说下去。

“第一，覃虎寨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

陆沉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非常肯定，好像早就想好了。

“你是不是还记得上次抓到的那些俘虏？审讯之后他们又是什么样的表现？”

黎照夜想了想说：“有一个说自己是被强迫参加的，不想要打仗。”

“不止一个。”陆沉舟说，“十二人中至少有三人的口风是-寨子里有人不同意跟岚峒打。但是覃虎压着，所以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说。”

黎照夜皱起眉头：“我在审问俘虏的时候就在一旁，我怎么没发现？”

“因为你在看他们的刀法，体格，我只看他们说话时的脸色。”陆沉舟说话很随意，但是黎照夜听了之后也没有再反驳。

“第二，覃虎的朋友并不一定就值得信赖。”陆沉舟伸出第二根手指，“覃虎能够组成三寨联盟，靠的是什么？靠自己实力雄厚，靠边军支持，靠许诺的好处。但是这些寨子跟他是一条心吗？不是。山中寨子之间彼此的信任-”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桌面上的地图。

“-从来没有多厚实过。”

黎照夜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怎么打？”

“我不准备打硬仗。”陆沉舟说。

黎照夜挑了下眉毛：“不用硬碰硬的话，那怎么打？”

“用离间。”

陆沉舟说完那两个字之后停顿了一下，似乎正在组织语言。之后他就拿起桌上的炭条，在地图上覃虎寨以及附近的几个小寨之间画了几条虚线。

“覃虎寨人多，兵强，有边军做后盾-这是他的硬实力。但是硬实力强的人，有一个弱点，就是认为自己可以压制住所有人，因此不会花心思去经营那些关系。”

他把炭条点在覃虎寨旁边的小点上。

“这就是中路寨，对吧？”

黎照夜看了一眼之后就点头了：“对，覃虎寨往南十五里，地势很低，处在两条山沟交汇的地方。寨子不大，有百来个青年壮丁。”

“中路寨跟覃虎是什么关系？”

“说是盟友，其实就是小弟的关系。”黎照夜说，“覃虎曾两次替他们抵挡外来抢掠，中路寨的寨主一直欠着覃虎的人情。此次攻打岚峒，中路寨出动了三十人。”

“欠人情，”陆沉舟又说了一遍，“欠人情的盟友，是最容易动摇的盟友。”

黎照夜看着他，等待着他来解释。

“你想，”陆沉舟把炭条放下，往后靠了靠，“中路寨欠覃虎的人情，所以不得不出人出力。但出人出力之后呢？打下来的好处，覃虎会分给他们多少？”

黎照夜想了想之后没有说话。

“覃虎这个人，你觉得他大方吗？”

“不是。”黎照夜答得很快，“上次审俘的时候有人提起过-覃虎寨的人说，覃虎这几年越来越独。夺取了东西之后，先紧着自己寨子里的人，剩下的才分给其他的人。”

“对。”陆沉舟点头，“所以我判断-中路寨的人心里早就不痛快了，但是因为顾及情面或者怕覃虎翻脸，所以不敢表现出来。”

黎照夜沉思了一会儿之后说：“你讲的很在理，但是你怎么把这种不爽变成实际行动？”

“先把话放出去。”

陆沉舟站起身来，在议事厅里走了两步之后又转过身来面对着黎照夜。

“派人到覃虎寨附近散播消息。不是什么难懂的消息，就是两句话-”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边军并不是帮助覃虎的，他们想要侵占整个山地。”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覃虎跟边军勾结好了-边军帮覃虎吞并周边各寨，打下来的地盘归覃虎所有，但是覃虎要替边军管理这片山，每年都要上供。”

黎照夜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这样传播出去的话，覃虎寨旁边的各个寨子都会很紧张。”

“会。”陆沉舟说，“而且寨子越小的地方就更加慌乱。覃虎有边军支持，他们能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如果覃虎跟边军勾结上了，那么他们的这些‘盟友’也只好有两种结局：被吞并或者马上跟覃虎划清界限。”

“但是这句话是不真实的。”

“真不重要，”陆沉舟摇摇头，“重要的是有人相信了，就会有人开始互相猜忌。山里的寨子之间的信任本来就不深，一点火星子就能烧起来。”

黎照夜也没有再往下说，而是低下头去再次看看那张地图。他皱着眉头，抿着嘴，在心里不断地想陆沉舟提出的这个方案。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就抬起了头。

“那么覃虎呢？怎样处置覃虎？”

“覃虎不动。”

“不动？”

“不动。”陆沉舟又说了一遍，“让覃虎待在寨子里，什么都不能做。”

黎照夜皱起眉头说：“我不太明白。”

陆沉舟又走到桌子旁边，手扶着桌子边缘看地图。

“你想，覃虎一旦发现周围寨子忽然间跟自己保持距离，找各种借口不派人来，送来的消息也渐渐少了的时候，他会怎么想？”

黎照夜想了想之后说：“他会觉得有人在背后捣鬼。”

“对。”陆沉舟说，“那他又会怀疑是谁呢？”

“。。。”

“第一个被他怀疑的不会是岚峒。”陆沉舟自己接了话，“他会怀疑自己的那些‘盟友’。因为他认为岚峒寨还不至于到可以摧毁他联盟的地步。他会认为是哪一个寨子在外面跟别人勾结，想借机脱离自己的管辖范围。”

黎照夜的眉头渐渐舒展。

“所以-我们先把他的盟友给拆了。等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各个盟友身上时，他就不敢随便出动兵力来攻打我们了。因为他无法确定，自己的部队离开寨子之后，旁边的寨子会不会从后面捅上一刀。”

“没错。”

陆沉舟站起身来，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等到他被孤立，等到身边的人也不可信了，等到发现自己只剩下一寨子人的时候，我们再逼他出寨。”

“怎么逼？”

“切断他的粮食运输线，切断他的盐路，以及所有外来物资的运输线。”陆沉舟说，“覃虎寨比岚峒寨大，人也多。他们能支持的时间比我们长吗？”

黎照夜嘴角动了一下-并没有笑，但是接近了认可的样子。

“你早就想好了。”他说。

“昨天晚上想的。”陆沉舟说，“一整晚没睡，就把这件事情想通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这件事并不重要。但是阿阙在一旁听着，突然想起前几天半夜起来上厕所时看到议事厅的灯还亮着。那时候他没有多想，认为是黎照夜负责守夜。现在才明白，里面只有少主一个人。

少主在别人熟睡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对着地图思考了一整夜。别人的漏洞，自己的牌面，下一步要怎么走，全都想得一清二楚。

阿阙握了握拳头。

他也觉得该去做些什么了。

“少主。”

声音不大，但是议事厅很安静，所以这声音落下来的时候非常清楚。

陆沉舟转过头来看着阿阙。

阿阙站到桌子旁边，离地图有一定的距离。他个子矮，在黎照夜旁边矮了一大截，但是此时他的腰杆子挺的非常直。

“我能去。”他说。

陆沉舟没有开口，等着他说下去。

“发布消息的事情。”阿阙说，“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绕到中路寨后面去。”

“什么样的路？”

“并不是正经路。”阿阙比划了一下，“从北面山腰绕过去，翻过石砬子梁，穿过一片苦竹林-这条路非常不好走，一般的猎人也不走。我以前去追一只麂子的时候走过一次，出了那条路之后就到了中路寨后面的山沟。”

他说话很快，好像是怕陆沉舟打断自己。说完之后他就抿了抿嘴唇，等待着陆沉舟做出反应。

黎照夜看了阿阙一眼，没有说什么。

陆沉舟看着地图，但是阿阙知道少主并不是要去找那条路-因为这张地图上并没有画出那条路。少主只是在思考着问题。

过了一会，陆沉舟才开口：

“这条路往返一次需要多长时间？”

“很快。”阿阙说，“去的时候慢一些，因为要探路。回来之后就熟练了，所以速度很快。两天-最多两天半。”

“路上有危险吗？”

“有野物，但是没有寨子。这条路不容易被别人发现。”

陆沉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之后问：

“你一个人去？”

阿阙点头：“一个人比较好走。”

“你知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知道。”阿阙的声音很小，但是很稳，“先在中路寨附近散布消息，说覃虎跟边军勾结，边军想要吞并整个山地。然后再说-覃虎借助边军的力量，想要吞并所有的寨子。”

陆沉舟并没有马上回话。他看着阿阙好一会儿，目光里面没有惊讶也没有迟疑，好像在确定一件事情。

然后他说：“你让我来想一下。”

阿阙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点点头之后又向后退了一步。

旁边黎照夜看了陆沉舟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他没有开口，但是他的眼神里又多了些东西-好像又重新打量陆沉舟一样。

议事厅里很安静。

油灯的火焰一闪，墙上就有个影子跟着一晃。

陆沉舟开口了：

“要去的话，不能一个人去。”

阿阙稍微有点发愣。

“你一个人，万一遇到什么危险，连个可以求助的人都没有。”陆沉舟的态度很坚决，“找一个跟你一起去的吧，你自己选，选你认为可以信赖的人。”

阿阙动了动嘴唇，最后只说了个“嗯”。

“到中路寨地界的时候，不要立刻进入寨子。把话说在寨子外面就可以了-在路口，取水的地方，寨子外面有人砍柴的地方都可以。山里的寨子之间信息传播很快，不用你说给别人听，只要把话送到对的地方，它就会自己跑开来。”

阿阙认真的听着，点了点头。

“还有-”陆沉舟顿了顿，“别出意外。”

这三个字说的很轻，仿佛是随意加上的一句话。但是阿阙听了之后，鼻子忽然就有点发酸。

他低下头，用力的点了点头。

“少主放心。”

阿阙转身后就走出了议事厅。

他走得不快，但是很稳。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看了一眼-陆沉舟还站在桌子旁边看着地图，油灯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投射到后面的墙上，一动不动。

阿阙回头之后就走了出去。

晚上的风吹在脸上，感觉很凉爽。寨子里非常寂静，只有偶尔传来一些狗叫声，很快就又归于沉寂了。

他站到院子里面，仰望天空中的星星。

之后他就低下头，握紧拳头，朝着家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得想想，带谁跟自己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