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跳入白骨渊的时候,林北已经有了完整的攻略。
在坠落过程中他一直在默念信息清单。第一层幻境——基于个人记忆构建,破解方法是拒绝接受幻境构建的任何情感叙事(包括恐惧、遗憾、内疚)。第二层——残魂本身,攻击方式是灵气凝聚的碎片投射。碎片飞行速度大约是筑基中期的攻击速度——但在他的灵域里,所有物理规律都被改写了,所以不能靠身法硬躲。
(既然不能用身法躲,那就用别的方法——他的碎片是玉简碎裂后化成的——那碎片的本质还是玉——属于五行中的土系——土怕木——不对——五行克制在残魂领域不适用——那——)
他在落地之前做出了一组柔韧的动作。上一次他就注意到了,在幻境和幻境之间切换的时候,会有一个极短的窗口——约零点五息——在那个窗口里他既不在第一层也不在第二层。那个缝隙的位置,就是植入灵域的完美介入点。
同样的打法,只不过这次他更清楚了零延迟切换的精确时间。
这一次他没有看到办公室。
白骨渊的幻境直接跳到了第二层——残魂老人的记忆碎片。他看到了一个荒芜的山谷,夜空中挂着一轮血红色的月亮,老人跪在泥里抱着一个打开的玉匣,匣子里有三枚玉简。其中两枚已经被打碎了,碎玉散落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光。第三枚被一只手从匣子里拿走了。那只手的主人看不清脸,但穿着漆黑的袍子。
“玄天宗的遗藏——我找了二十年——你凭什么——!”
老人嘶吼着冲上去。但他还没拔出剑——黑袍人一挥手,一道黑色的剑气劈面而来。画面断在了剑气击中老人眉心的瞬间。
林北的视野猛地回到白骨渊的地面。残魂老人悬浮在半空中,手里重新凝聚出了那三枚碎玉简的幻影。
“你——也想要——跟他们一样——”残魂的声音不再是纯粹的攻击性了。他似乎认出了林北是来过一次的人——而且回来了。这一点让他在愤怒中多了一丝不可置信。
“我不是来抢玉简的。前辈——你守的玉简我很有兴趣。但更有兴趣的是你为什么在这守着它。如果它是你的——你为什么不能带走?”
残魂的攻击停了一瞬。就这一瞬间——其实只是他投射碎片的蓄力动作滞了一下——但对林北来说这是他等了两次死亡才等到的时机。零点五息的松弛——在这个间隙中他伸手投出了自己的灵域。不是苏寒衣式的全方位推压——他这次的做法是在残魂周围的非要害位置嵌入了好几个微型子域,把碎片投射时可能选择的一切方向包裹进去。当他再投出碎片时,碎片撞在子域边缘上被反弹,擦着自己不打到任何人。
“前辈——你已经死了。”林北重复,语气平静,“你守着的玉简——就算没有被人抢,也已经碎了。这个世上最需要你保护的已经不是东西——而是东西里藏的记忆。告诉我玉简里是什么。我帮你记下来,带出去。比起在深渊里永世守着三块碎玉——让世上还有人记得其中记载的东西,不才是更好的结局吗?”
残魂手里的玉简幻影出现了一条裂缝。然后另一条。再一条。三枚玉简的幻影同时在这片黑暗中碎裂——而那个空洞老者的身形终于一朗。
“吾名——莫北渊。玄天宗外门长老。金丹后期。”
他的眼神不再是疯狂的了。虽然依然空洞,但空洞里的黑暗在消退,露出一丝微弱的光。就像是快烧完的蜡烛,最后一点火焰反而比之前更亮。
“玉简里是——玄天宗的——镇宗术——太虚九转术的第五转到第七转——当年我在太虚殿里偷学到的。玄天宗的人追了我六十年——最后在青云山脉东麓找到了我。他们抢走了第三枚——完整录着第七转心法的那一枚。我在这里碎了这枚核心玉简——自己没走成——残念附于碎玉上了。”
“太虚九转术——”林北把名字默记下来,“修的是什么道?”
“破壁——就是用你灵识本身穿进敌人经脉护罩进行攻击的秘术。第七转巅峰——可使金丹境修士一战可破三名同境敌。但代价——施术者自噬心神——一招三宿不能再用。”
林北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因为功法威力——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能在金丹残魂里保留了三百年还能运转的秘术残篇,意味着其中的能量依然没有被完全耗尽。这意味着——如果他能在残魂消散前把功法信息从碎玉里完整读出来——他就有机会把这个功法真正学到手。
“前辈——最后问你一件事。你的残念还有支撑多久——”
“不够——一次完整传授——但你能——你刚两次进入我的回忆——灵识间的通道已然打开了——你——试试直接从我神识中读取我未曾摧毁的碎片,若读不完——那也是缘分不够——老夫无憾——”
林北深呼吸。然后他把灵识沉入残魂的眉心。
信息洪流——比他预想中任何一次数据感知都要密集。残魂三百年的记忆、两百年的功法研究、六十年的逃亡、一瞬间的死亡——所有这些全部以打包压缩的形式涌入他的识海。他从碎片中拼命提取标有“第五转”开头的信息。
然后残魂碎了。
灰白的虚影在空中化成了数以万计的细小光点,缓缓飘散在白骨渊上空。像灰烬,像雪,像一封被人读了之后自动焚毁的书信。
光点飘散的方向——白雾深处——出现了一个被埋了三百年的石匣。石匣已经裂开了大半,但匣子里还有两枚完整的玉简——一枚深青色,一枚浅灰色。
林北弯腰捡起了两枚玉简,在黑暗中对着它们沉默了很久。
“前辈——太虚前的最后一转可能找不到,但已知的我会能记多少是多少。你就安心吧。”
石壁深处的一缕月光苔光照进了匣子内部,照在内壁刻着的一行已经模糊的小字上——“吾此生偷艺三百载,罪当传人,继之为报。——莫北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