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的第一感觉是——他跳进了一个深度超出物理常识的洞穴。
从石缝往下坠落的时间太久了——按正常的自由落体时间计算的话，他现在应该已经穿透青云山脉到达了地心。但脚下始终没有触地。四周的石壁在飞快地往上滑——月光苔的光越来越暗，直到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纯粹的、绝对的、连灵识都无法透视的黑暗。
然后黑暗忽然变成了画面。
他站在一个干净明亮的大办公室里。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深圳，南山。远处万科云城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了橙色。桌上摆着两台显示器，左边是代码编辑器，右边是未读的企业微信消息列表——一百二十三条未读。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不对。我不是在秘境吗——我刚才跳进了白骨渊——）
他低头看自己。白衬衫。深蓝色工牌挂在左胸——上面有他的照片和他的名字：林北。口袋里插着一支没盖盖子的中性笔。桌上放着半杯凉透的美式咖啡和一个撕开的能量棒包装纸。一切细节都完美无瑕——包括键盘缝隙里的面包碎屑和显示器边框上贴着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周一前交版本——打死不能延期”）。
“林北——版本评估报告写完了没有？”
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头——办公室隔间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马克杯的男人走进来。他的直属上司——陈组长。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三十五岁，发际线后退，永远穿着同一件格子衬衫，永远在催进度。
“你这个版本评估做了三天了还没出来——技术委员会下周就要评审——你看看你——加班到凌晨一点还没写完——你这是能力问题还是态度问题？”
林北没有说话。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不是被动看到幻境。这是幻境在主动构建他记忆里的恐惧。不是怕死——而是怕那个永远跑不完的进度条。怕那个无论你怎么加班都追不上的截止日期。怕那个你已经尽了全力但仍然被质疑的你。
“不——我不怕这个。”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说的这些话我听过无数次了。前世的每一次加班我都熬过来了。你说的话早就不起作用了——因为你只是我的记忆。而记忆是用来分析的——不是用来害怕的。”
办公室的画面开始扭曲。陈组长的脸溶化变形，格子衬衫上的格子碎成了像素点，然后整个画面像被撕开的屏幕一样从中间裂开。
裂口后面是一片白雾。
雾里站着一个人。不是陈组长——是一个林北认不出来的古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道袍，白发苍然，面容枯槁但眼神锐利。老人站在白雾深处，手里捏着一枚已经碎裂的玉简，嘴在轻轻嗫嚅着什么。
“为什么——”声音从四面涌来，“——他们都要抢——这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我花了三百年才找到——凭什么——凭什么你们一来就拿走——”
金丹残魂。这不是一个完整的意识——只是死者生前最后的执念被秘境灵气保存了下来。就像一台电脑关机之后硬盘上残存的碎片数据，不够再跑一个完整的程序，但还有部分信息可以被读取。
“前辈——”林北试探着开口，“您是——？”
残魂忽然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理智可言——只有纯粹的、被压缩了几百年的执念和愤怒。玉简碎片在他手里炸开成上千片细小的光点，然后像子弹一样朝林北射过来。
林北想要拔剑——但剑不在他身上。他低头看到自己还穿着刚才幻境里的白衬衫。铁剑不见了。苏寒衣给的所有装备都不在了。幻境把一切都洗掉了。
然后那些玉简碎片射穿了他的身体。
痛感很短暂——因为穿透心脏的瞬间人就失去了知觉。在意识消失之前，林北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残魂老人用那双空洞的眼睛俯视着他，嘴唇翕动，像是在说——
“第一次——不会是最后一次——你会回来的——”
黑暗。
存档点——白骨渊入口石缝上方。
林北睁开眼睛，后背上还残留着被玉简碎片穿透的幻痛。他站起来，发现队友们都围在旁边——苏寒衣在最前面，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灵识正在快速扫描他的经脉。
“你刚跳进去不到三息就失去了呼吸。”苏寒衣的声音冷得像冰，但按在他肩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然后你复活在这里。死了——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金丹残魂。唐宋时期的修士——或者类似年代的。执念是被夺走了某样东西——一枚玉简——他在玉简里藏了他三百年找到的东西。然后被人抢了。死后执念不散——把白骨渊变成了他的领域。”
林北把幻境里的每一帧都回忆了一遍——办公室、陈组长、白雾、残魂、玉简碎片。然后把所有信息全部转述。
“所以幻境的第一层是根据进入者的记忆构建的——它看到了我的记忆，然后做了个办公室加班场景。”他说，“但那个场景只持续了不到二十息就被我打破了——因为我跟它说我不怕。然后它就进入了第二层——残魂自己最深的记忆。”
苏寒衣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皱眉的幅度深了零点几毫。
“残魂——你确定他在说什么？”
“‘他们都要抢——这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他是被抢了，不是被杀来报仇。他来这里的原因不是战斗——而是拥有。”林北说，“这意味着他不是战斗型残魂。他是执念型残魂。执念型的弱点是——如果你帮他完成执念，他就不会再攻击你。”
孟晚在旁边轻声插了一句：“可是——他都已经死了——怎么帮他完成执念？”
“把他的玉简复原。”林北说，“或者至少让他相信——这个世上还有人知道他守的是什么。”
林北站起来，再次走到石缝边缘。
“第二次——帮我找到那枚碎玉简的碎片。如果能修复——残魂的执念可能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