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的第一个发现是:秘境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
不是流速快慢的问题——而是方向感。在外面世界的森林里,太阳永远在固定方向升起。但秘境没有太阳——头顶的光源是一层混混沌沌的白光,从穹顶均匀洒下来,让人感觉时刻都活在黄昏。没有影子,没有日出日落,没有东南西北。
“怎么判断方向?”林北问苏寒衣。
“灵气流向。”苏寒衣用剑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秘境里的灵气不是静止的。它会朝着中央区域流动——如果你把自己的灵识打开,就会感觉到灵气像河一样在往一个方向跑。顺着河走就能到中央区。逆着走——回到入口。”
林北闭上眼睛,用筑基灵识感知周围的灵气。果然——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但持续不断的灵气流在朝着某个方向移动。如果把灵识想象成一片羽毛,这片羽毛正在被一股看不见的风推着走。
“感知到了。确实有方向——”
“但是现在不要去中央区。我们走东边。”苏寒衣翻开自己手绘的地图,在上面画了一条线,“入口到白骨渊的距离大约需要走两天。中间要穿过一片叫做‘血棘林’的区域——那里的荆棘有轻微毒性,要用灵气覆盖全身防止被刺。还要经过一条暗河——注意不要掉进水里,暗河里的噬骨鱼会咬穿筑基境的防护。”
于是第一天的行程从一场穿越原始森林的徒步开始。
林北的步速在队伍里不算快——不是因为慢,而是因为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停下来,蹲下,检查地上的痕迹。妖兽足迹、粪便、树枝折断的方向、树叶上残留的灵气波动——苏寒衣教的每一条野外生存技能都在自动运转。
“你在看什么?”孟晚跟在他后面问。
“脚印。刚过去不久——大概半个时辰以内。三头妖兽——看脚印深度,一头在筑基初期,两头引气境圆满。走的方向和我们一致。”
“所以它们在我们前面?”
“在我们前面。而且——它们是往白骨渊的方向去的。”林北站起来,表情有些凝重,“如果白骨渊本来就有金丹残魂,再叠加一群往那边迁徙的妖兽——我们到的时候可能会有一场混战。”
方宇从旁边凑过来:“打不过的话怎么办?”
“跑。”林北说,“跑不过的话——让苏师姐先挡住,我们分头跑。”
苏寒衣走在队伍最前面,听到了这句话,没有回头,但她的步伐微妙地调整了一下——从正常行进步幅变成了一个更紧凑的战备步幅。这是她在用自己的身体语言告诉所有人:已经到了需要警戒的区域。
“苏师姐是不是听到了——?”方宇小声说。
“她什么都听到了。”林北说,“她只是在评估你说的话值不值得回应。”
铁柱走在队伍最后面,背着全队最重的行囊——里面装的是干粮、备用衣物、药物和许青莲塞给他的一套应急工具包。“铁柱——你不需要背那么多。”孟晚对他说过。
“我背得动。”铁柱每次都是同一句回答,“林哥说了——我的策略是躲起来。但如果我在躲着的时候什么用都没有——那我就真的是个废物了。我背东西——算是有用。”
林北在前面听到这段话,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给铁柱加了一个新的标签:这小子比大部分甲班弟子更清楚自己的定位。知道自己是后勤的就认真做后勤——在团队里,这个品质比天赋还稀有。
下午申时左右(林北靠自己的生物钟推算的——秘境里没有时辰),他们进入了血棘林。
血棘林的荆棘不是普通的荆棘。每一根尖刺上都附着微弱的腐蚀性灵气。碰到皮肤会起泡、发痒、然后溃烂。更恶心的是——荆棘是活的。它们会自己移动。你明明看到左边有一条缝隙可以钻过去,等你走到缝隙前面的时候——缝隙已经消失了。
“保持灵气外放。所有人。”苏寒衣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念一份操作手册,“筑基境的人站在队伍两侧。引气境的人走中间。灵气外放的厚度不要低于半指。铁柱——你的灵气太薄了。”
“我——我尽量——”
“把行囊给我。”林北转身接过铁柱的行囊,背在自己身上,“你把所有灵气都用在防护上。行李我来背。”
“可是林哥你还要战斗——”
“战斗的时候行李扔地上。打完捡起来。物品不会消失——人会。”
铁柱张了张嘴,眼角有点红。但他没有再推辞——因为他知道林北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穿过血棘林耗时比预计的多了一个时辰。找到暗河的时候,所有人的灵气都消耗了大半。苏寒衣在暗河边找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岩洞作为第一晚的营地。
“天黑之后秘境更危险——我们在这里过夜。轮班值守。每两个时辰换一班。第一班——孟晚。第二班方宇。第三班铁柱。最后一班——我。”
“我值第二班?”方宇有点惊讶,“我是甲班弟子——我值中间班就不困。铁柱引气境,最后一班天亮之前的更黑——”
“就是因为天亮前最危险——所以我值。”苏寒衣看了方宇一眼。
方宇闭嘴了。不是因为害怕苏寒衣——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她说的是对的。让最弱的人守天亮前的班等于让他送死。苏寒衣自己值最后一班不是为了表现——是为了保证如果真有意外,醒着的那个人能解决。
“那林哥呢?”
“林北不值班。”
“——啊?”
“他明天负责带路。”苏寒衣说完躺在地上,双手交叉抱剑,闭上了眼睛。从说话到入眠的过渡不超过三息——这是常年在外历练的人练出来的本事。
林北坐在营地边缘,把苏寒衣的地图摊在膝盖上,接着月光苔的光(秘境里到处都是这种发光的苔藓——唯一的夜间光源),反复研究白骨渊的地形。
“你还不睡?”方宇在值第一班的时候小声问他。
“睡不着。白骨渊不是一个可以靠人数优势攻略的地方。金丹残魂会幻境攻击——人越多,它幻境里的变量越多,越难突破。所以——进去之后最好的策略是——我一个人先下去。”
方宇被他这句话吓到了,差点把倚着洞壁的身体滑下去。
“你一个人?!对面是金丹境——”
“我知道。但你听我说完——我的能力不是单纯的复活。我每次死亡会带回下一次需要的全部信息。如果我能触发幻境、死在幻境里、然后在存档点复活——复活之后我就知道了幻境的全部结构和陷阱。到时候再带你们一起进去——我们已经有通关攻略了。”
方宇沉默了许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林北——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怕死的。一种是不怕死的。而你——是第三种。”
“第三种是什么?”
“知道自己会死——但还是会去。”方宇看着洞外幽暗的森林,“我以前觉得苏师姐是唯一一个这样的人——她是太强了所以不怕。但你是——明明不够强——还是要上。我不太理解这种心态。”
“不是心态。”林北淡淡地说,“是项目管理。先做Plan A——自己一个人上,收集全量数据。失败了不影响团队。成功了带回来完整方案。这是最小风险方案。唯一需要付出的成本是我的一次——死亡。”
他顿了顿。
“而对我来说,一次死亡的成本——已经很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