氾叶城的城墙加高,拖拖拉拉整整三年。
东、南、北三段早就干完了,只剩西段最后一截,从去年秋天磨到现在夏末,断断续续、做做停停,终于熬到了最后十天。工头放了话,十天后统一验工,西段彻底封口合拢,全城城墙加高工程就算正式结束。而荧明将军会亲自到场验收,剪彩,结束这场历时三年的浩大工程。
青龙混进城当劳工的时候,刚好赶上这最后收尾的关头。如今,他已经在这西营的泥水里泡了整整七天。
他走在西营的空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城墙的走势。东段从城北一直延伸到城东,南段横贯整个城南,北段锁住城北,三段早已合拢,新石叠旧墙,颜色深浅不一,但线条笔直。整座城的轮廓像一只巨大的灰色方匣,把他和城里所有人一起扣在里面。西段是最后一道缺口,也是这个方匣唯一还没封上的边。
第四天一早开工前,老独臂猿拿着木杖,把所有干活的猿妖全部喊到墙根底下。
他抬手指着头顶那段还没封死的城墙缺口:“就剩三天,这段墙必须合上。西段一完,全城工程全部收尾。”
话说得简单,但底下干活的所有人彼此悄悄对视了一眼,没人吭声。没人开心,没人松气,心里都隐隐憋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青龙低着头搬石头,粗糙的麻绳勒进肩膀的肉里。这块青石足有三百斤重,是新烧制的,棱角分明,透着股生硬的死气。他屏住一口气,腰马合一,稳稳地将其托起,放到墙基的木排车上。
借着放石头的间隙,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那墙基。新石叠在旧夯土上,中间只用了一层薄薄的黄泥浆粘合。他伸手在接缝处抹了一把,指尖沾满了干涩的粉末。
“这哪是修墙,这是在搭积木。”青龙在心里冷笑。
他想起三年前在北方见过的边关重镇,那城墙是用灵米汁混着三合土夯实的,刀劈斧砍都留不下白印。而眼前这座氾叶城,花了三年时间,耗了无数民脂民膏,就为了把墙加高?
他抬起头,目光顺着墙面向上爬。太高了,高得离谱。但没有马面,没有敌楼,光秃秃的墙面像一块巨大的墓碑。如果我是攻城的将领,根本不需要云梯,只要几百个弓手压制住墙头,步兵就能像蚂蚁一样爬上去。这墙,就是个笑话。
他进城第二天,就远远看过完工的三面城墙。东段最规整,南段最高,北段最厚,每一段都是用新石叠旧墙,一层一层码上去的。但新石下面的旧夯土已经露了不少,缝隙里嵌着草屑和干泥,颜色发灰发白,有些地方已经松了。那些旧墙顶被凿平时留下的凹痕还清晰可见,最深的地方可以塞进半个拳头,新石叠上去之后,底层的承重是否均匀,他心里有一笔账,但没有说出口。
他看着高、气派,砖头一层层往上堆,看着像加固好了,但根本就是样子货。墙只是单纯加高,该有的东西一样没有——没有马面墩台,墙面光溜溜一片,敌人贴墙攻城连个侧袭的点位都没有;没有瓮城,城门直来直去,一点缓冲防御都没有;城外那条护城河干得见底,又浅又窄,不挖深、不灌水,就是一条废沟。
一个长胫猿蹲在旁边砸石头,砸着砸着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截缺口,回头对老独臂猿说:“这一截修完了,后面还有活吗?”
老独臂猿没抬头,手里的木杖在地上敲了敲:“没活了。验完工,各回各处。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长胫猿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铁锤悬在半空:“三年了,修完了就走?”
老独臂猿把木杖往地上杵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你以为是来安家的?修完了不走,等着上面养你?”
长胫猿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砸石头。铁锤砸在石块上,火星四溅,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
三年工程,耗人、耗力、耗材料,最后就只堆出来一圈更高的墙。防御结构一点没改,一点没补强。青龙越想,心里越不踏实。这种不安不是怕工期赶不上,也不是怕自己身份露馅,是一种最底层的慌——这城是空的。墙修得再高,也是虚的。真要是有人打过来,这圈徒有高度的高墙根本扛不住进攻。
一整天干活,青龙全程沉默。夕阳落下去,城墙的影子压得又宽又长,整片西营工地全都被罩在阴影里,透着一股沉闷。
第六天下午,墙根下几个休息的奇肱猿随口闲聊,声音不大,刚好落进青龙耳朵里。
“听说了没?荧明将军十天后来验收西段。”
另一个接话:“不是十天后来,是十天后验收,他肯定当天来。到时候还要剪彩呢,听说上面要记功。”
一个一臂猿蹲在旁边啃饼,含糊地插了一句:“验收完咱们是不是就散了?”
奇肱猿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下才说:“散了好,散了就不用每天啃这破饼了。”
青龙弯腰捡砖块的动作顿了半秒,很快恢复正常。他把碎砖扔进筐里,继续干活,脸上看不出半点变化。周围人该聊聊、该歇歇,没人多看他一眼。
但这句话被他死死记在了心里。
如今已经是第七天。荧明,三天后到,验收,剪彩,工程正式收尾。他必须在城墙彻底封死、工程彻底收尾之前,挖出这座城藏在虚假工程背后的真正问题。
只剩三天了。
天色快速暗下来,天空压成一片灰蓝。城墙的轮廓变得黑乎乎的模糊不清。青龙倒掉最后一筐废料,石块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旷工地里滚了两下停住了。
他提着空筐准备回工棚,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西段那道没合拢的缺口。暮色里缺口上方的天比任何地方都要暗,像有什么东西早就藏在黑暗里一直等着这一刻。
青龙只看了一瞬,收回目光转身往前走,再也没回头。
他很清楚,三天之后缺口就要被封死。这道墙修得越高越漂亮越像模像样,这座城藏着的漏洞和危机就越遮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