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走到寨门外面三丈的时候就停下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人抬起右手,后面的人都停了下来。骡子甩了下尾巴,粮袋在鞍子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陆沉舟站到了寨墙上,从垛口向下看。
十五人,三头骡子,背着鼓鼓的粮食袋。灰布短衣扎绑腿,腰间佩刀。不是寨子里人的服饰,也不是正规军装,但是又不沾边军的痕迹。他们的站姿,落脚点,还有收步的动作整齐划一,寨丁武装是做不到的。
黎照夜站在他的身边,但是并没有说话。但是陆沉舟感觉到自己握着刀的手也跟着紧了一下。
带头的灰衣人抬眼望了望寨墙。他看得很从容,仿佛正在看寨子有多高,但是陆沉舟发现他的目光在垛口的地方停留了片刻。
之后那人说话了,声音很小,但是寨墙上的人都听得很清楚:
“我们是覃虎寨的人,替寨主来送粮的。”
陆沉舟没有开口。
他往下再看两眼,不是去看人,而是去看骡子。三头骡子驮的粮食,按重量来算,至少五六百斤。覃虎寨会把粮食送给岚峒寨吗?两个月之前还在磨刀准备攻打过来的寨子,突然间心慈手善起来了?
带头的又补充道:“上一次黄头人离开的时候交代过,你们那里粮食紧缺,覃寨主让兄弟们帮忙弄了一些。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说到这,意思就很明显了。
这不是来送粮的,是来探底的。上次黄头人回去之后,石彪,或者说是边军,就决定换一种方式探查岚峒寨的情况。你们不是因为缺少粮食吗?我送粮食给你,你收还是不收?
收了东西就欠了人情,以后好说话。
不收的话,就撕破脸皮,你们寨子都快饿死了,还敢得罪送粮食的人?
陆沉舟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不收的话,就立刻翻脸。对面有十五个人,寨子里能够战斗的人手也够,但没必要。接受就是跟覃虎寨的关系缓和一些,以后边军就可以堂而皇之的用“覃虎寨”的名义去送东西。送粮食,送盐巴,送铁器——送得越多,岚峒寨得到的也就越多,欠下的也就越多。
穿越这么长时间了,第一次有人白白赠送粮食——而且还是敌人送来的粮食。他扯了下嘴角,并不是笑。
但是他别无选择。粮仓里还有多少,他自己最清楚。不收这批粮食的话,寨子里的人就要饿着肚子熬过下一顿了。他不能拿全寨子人的肚子来赌气。
“开寨门。”
陆沉舟的声音从寨墙上传下来,不轻不重。
“阿阙,带人下去把粮食搬过来。”
阿阙从墙内跑了上来,看着陆沉舟,确定没有听错之后点了点头,然后叫了几个寨丁把寨门打开。
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之后,阿阙带着七八个人走了出去。灰衣人让开路,阿阙也没有多说,直接走到骡子旁边把粮袋的绳子解开往里看了几眼——是粟米,成色还可以。他回头对寨墙上的人一点头,意思是粮食没有问题。
陆沉舟从寨墙上下来,来到寨门口。
带头的灰衣人看到他下来之后,稍微欠了欠身——不卑不亢的,不像寨子上的人见到土司时的那种恭敬,倒有点像军中之人客气时的姿态。
“陆少主。粮食已经送到了,我们就先告辞了。”
“等等。”
灰衣人停了下来。
陆沉舟看着他,语气非常平静的说:“上次黄头人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些人。人现在还在寨子里。既然粮食已经送到,那么就把人也一起带走吧。”
灰衣人愣了一下。
他没有料到陆沉舟会主动提出这个事情。那十二个俘虏被关在寨子里,按理说应该讨要,但是他这次来根本没有想过开口——先把粮食送去,把线搭上,人下次再说。结果对方就主动送了回来。
“陆少主敞亮。”灰衣人点头说,“那兄弟们就谢过了。”
陆沉舟转过头来说道:“把人带出来。”
过不了多久,寨丁就把那十二个人押了出来。一个个都灰头土脸,衣衫破烂,手上还被绑着麻绳。陆沉舟看了一下之后说道:“松了。”
寨丁把绳子弄断之后,那十二个人就揉着自己的手腕,踉踉跄跄的走到灰衣人那边。
灰衣人领头的看了这十二个人一眼,好像是在点人数,确认一个不少。之后他转过脸来,冲陆沉舟行了一个军礼——不是寨子里的那种拱手礼,而是军队中虎口向外,掌心向下的一种礼节。
“陆少主,粮食已经送到了,人也已经领了。我们就此别过。”
说完之后就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下来,回过半个身子。
他说话的语气并没有什么不同,还带有一些客气的意思,像是临别时随口说的一句客套话:
“对了,我家将军问陆少主好。”
之后他转过身来,招呼了一声,带着十五个灰衣人跟十二个被放出的俘虏,沿着碎石路向下走去。
骡子的蹄子“哒哒”作响,慢慢的远了。
陆沉舟站在寨门口,望着那群灰衣人越来越远,最后在碎石路拐弯的地方不见了踪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是他站着没有动,一动不动。
阿阙把粮食搬到仓库里之后就跑过来,看到他还杵在寨门口,愣了一下:“少主?”
“嗯。”
陆沉舟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他的速度不快,步伐跟平时一样稳健。但阿阙总觉得他走起路来的样子和之前有点不同——好像背上背着什么东西。
黎照夜从寨墙上下来,就跟在后面没有说什么,一直走到主寨院子里才说道:“那句好——”
“我知道。”
陆沉舟打断了他的话,没有放慢脚步,直接走进了书斋把门关上。
书斋里很安静。
窗户关闭着,光线从纸糊的窗格中透进来照射到桌子上。桌子上放着几张他自己画的图——岚峒盆地周围的地形简图,主要标出覃虎寨,南口,北径,还有盐崖道的大致方位。
他坐下来看这张图。
“我家将军问陆少主好。”
——谁家的将军?覃虎寨的寨主不是将军。覃虎手下的寨主也不能封为将军。所以这里的将军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边军的将军。
石彪。
边军游击石彪。
这不是客套话,而是亮牌。告诉你:我认识你这个人,你做的事,我也知道。人给你放回来了,粮食你也收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就搭上了。以后怎么谈,看我心情。
陆沉舟倚着椅子,望着那幅画得歪歪扭扭的地图。
有人在外面咳嗽了一声。
“少主。”
是黎照夜。
陆沉舟坐直了身子说:“进来。”
黎照夜推门进来,没有往里走,就靠着门框站着。他看了一下桌上摊开的地图,没有问,而是等待陆沉舟自己说。
“边军已经盯上我们了。”陆沉舟说。
“我知道。”
“灰衣人送粮,不是覃虎寨的主意。那个姓石的将军在亮牌——他知道我们是谁,想看看我们会有怎样的反应。”
黎照夜不说话,等他继续说。
“现在有两条路。”陆沉舟将地图向前推了一点,在覃虎寨的地方点了下,说,“第一条,等。等到石彪把覃虎寨全部吃掉,等到他把刀架到我们的脖子上。第二条,不等——在石彪站稳之前,就把覃虎寨拔掉。”
说完之后,他就靠着椅子等黎照夜的反应。
黎照夜沉默了一会。
“第二条。”他说,“但不好打。”
陆沉舟没有接话——他知道黎照夜一定会这么说。
“覃虎寨能动用的丁壮大约有三百到四百人。”黎照夜走过来,一只手撑着桌子边缘,低头看着地图,“我们满打满算也就三百多一点。正面硬刚的话,我们不占优势。”
“那条山谷我们很熟。”陆沉舟说,“上次伏击之后,地形已经记在脑子里了。他们的人走那条路走得多,反而不会觉得有危险。”
“光靠地形不够。”黎照夜说,“上一次是伏击,打完就跑。这一次是攻寨——我们是要打进去的。”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之后又停了下来,两手扶着桌子边缘看着地图。
“硬碰硬是不行的。”他说,“在山谷伏击的时候,用三十多个人就把差不多一百人打跑了,不是因为岚峒寨的人多能打——而是因为对方一直按照我写的剧本来行动。”
黎照夜盯着他。
“覃虎寨的人比三寨联盟的人更熟悉我们的地形,但是覃虎本人能比覃三动聪明多少?”陆沉舟摇了摇头,“一个给边军当棋子的寨主——用脑子打。”
黎照夜没有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陆沉舟站起身来,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他下了决心。
不等了。
他起来之后,将地图折叠好放进怀里,然后熄灭了油灯。屋子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出一条黄昏的光线,像一条狭窄的小路横在地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陆沉舟推开书斋的门,院子里面笼罩着一层薄雾。
“阿阙。”
“在。”阿阙把头从院门里伸出来,“去请黎教头过来,然后到议事厅来。”
阿阙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陆沉舟进入议事厅。厅内静悄悄的,昨夜没有熄灭的油灯还有一点火苗,在晨光中昏暗的闪烁着。他走到主位前,没有坐下,站着看着厅里空荡荡的椅子。
他已经整晚都在脑子里把这件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推演的时候,他认为自己没有一点可以犹豫的地方。但是当他在这个空旷的议事厅里,等两个人来听他做出决定的时候,他才突然想起来,这是自己自从穿越之后,第一次主动选择“打仗”。
上次在山谷中伏击,是敌人主动上门来找麻烦,他接招反击。布置好陷阱把人引进去,打完之后就跑掉——这是被动反击,打了以后还可以缩回寨子里继续经营。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是要主动去打别人的寨子。打一个同样大小的寨子。不是伏击,不是防守,是攻寨。
进攻与防守,在纸面上是两个概念,但是在现实中却有天壤之别。防守的一方因为占据有利地形,可以躲在墙后,坑道里,以逸待劳。进攻的一方要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将自己后背暴露在敌人视线里,并且要在敌人的地盘上跟敌人拼命。
他从来没有打过这种仗。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这个本事。
但是他也知道,不打不行。
外面能听见脚步声。两个人的步点不一样,一个重而稳当的是黎照夜,一个轻而快的是阿阙。
黎照夜最先到的。他站在门口向里面看了一眼,发现陆沉舟还站在主位旁没坐下,便挑了挑眉,但是没有说什么,自己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阿阙后脚跟着进来,把门关上了。
陆沉舟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两人。
晨光从门窗的缝隙中射入议事厅,使厅内的空气被切成一缕一缕的明暗。灰尘在光线下安静的浮动着。
陆沉舟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是很平稳:
“覃虎寨的事,要在石彪动手之前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