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日头渐渐爬高，晨雾散尽，乡间土路被晒得干爽坚实。路面浮着细碎黄土，两侧田埂野草被日光晒得微微打卷，蝉鸣在林间此起彼伏，暑气虽已不如盛夏灼烈，正午时分依旧闷热逼人。
沈砚换上一身整洁的浅灰士人长衫，如今已是在册童生，衣着规矩体面，不再是寻常农家短打扮。他略作整理，径直前往里正家中，打算打探村中闲置水田的底细，商议租地扩种一事。
里正宅院坐落在村落中段，院墙用土坯垒砌，院门口栽着两棵老槐树，枝叶浓密遮出一片阴凉。院门半敞，里头传来摇扇闲谈的声响。沈砚上前轻叩木门铜环，片刻之后，里正慢悠悠走了出来。
此人年过五旬，体态微胖，身着半旧绸缎短褂，脸上带着几分官腔式的客套。先前河工杂捐一事，他受吴家指使故意刁难沈砚，虽最后迫于徐老先生的压力作罢，心底始终存着芥蒂。见到沈砚登门，脸上笑意显得几分勉强。
“沈童生今日怎么有空过来？”里正把人请入院内石桌旁落座，吩咐家人端上粗陶凉茶，语气客套却疏离。
沈砚开门见山，行事坦荡直接：“晚辈今日前来，是听闻村里尚有几处闲置水田无人耕种，有意租赁下来扩大耕作，特来向您问询田地所在、土质肥瘦以及租赁市价。”
里正端着蒲扇慢悠悠扇动，眼珠微微转动，暗自打起算盘。他早知晓沈砚家稻田长势远超旁人，心里清楚这片荒地若是租给沈砚，定然能种出高产庄稼。吴家先前败落，吴昌县试落榜心怀怨怼，私下托人传话，叮嘱里正不要轻易帮沈砚办成事。
于是里正含糊其辞，故意隐瞒实情。他只挑出村里最偏僻、土层贫瘠、灌溉不便的两处薄田介绍，绝口不提村西连片肥沃的闲置水田，还刻意抬高租价：“村里剩下来的地就这两处，位置偏僻取水不便，每年租金也要比寻常田地高出两成。若是童生有意，便按这个价钱来。”
沈砚目光沉静，不动声色打量对方神色。现代识人阅历加上心法修炼后愈发敏锐的感知力，他瞬间察觉到里正言语间遮掩躲闪，分明有所隐瞒。
【内心暗自吐槽：典型基层官吏私心作祟。要么是受人嘱托刻意刁难，要么打算把好田地留给关系亲近之人，把贫瘠难种的地块推给我。】
他没有当场戳破争执，语气平稳从容：“既如此，可否带我前去实地看一看田地样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土质好坏、灌溉是否便利，亲眼看过方能决断。”
里正一时语塞，推脱不过，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心里暗自盘算，到时再找说辞刁难。
两人先后走出宅院，沿着田埂一路往偏僻地块走去。途经自家稻田之时，沈砚驻足片刻，田里稻禾长势愈发旺盛，稻秆粗壮饱满，乡土庇佑与心法地气隐隐交融，生机盎然。远处田间，李虎李豹兄弟躲在树荫下偷望，瞧见沈砚和里正同行，对视一眼，暗自揣测二人商谈之事，眼底藏着算计。
一路行至村边闲置田地，果然如沈砚预判一般。地块零散破碎，地势低洼易涝，沟渠年久失修，取水十分困难，泥土板结发硬，肥力低下。即便依靠系统乡土庇佑改良，也要耗费大量心力整理沟渠、深耕改土，投入成本极高。
里正面带敷衍笑意：“村里闲置地就这般光景，童生若是嫌差，便没有别的选择了。”
沈砚面上不露喜怒，只缓步巡视一圈，默默记下地块缺陷，淡淡开口：“多谢里正引路。此事容我回去斟酌几日，再给答复。”
辞别里正，独自走在归途之上，沈砚理清眼下局面。里正受吴家暗中唆使刻意刁难，好田隐匿不告知，只推贫瘠薄田。硬碰硬与之争辩没有用处，对方手握村内田地登记的便利，一味遮掩很难应对。
行至半路，迎面遇上提着竹篮的苏晚禾。少女见他神色若有所思，便上前询问商谈结果。沈砚把里正藏私、隐瞒肥田一事如实相告。
苏晚禾蹙起眉头，认真思索对策：“里正受人挟制，不肯说实话，硬争只会徒增矛盾。村里年长的农户知晓各家田地底细，我平日和妇人闲谈时悄悄打听，看看村西是否当真有连片闲置肥田，摸清田主是谁，绕过里正直接和田家本人商议租赁。”
她不再被动等候吩咐，主动想出迂回破局的办法，遇事沉稳周全，比起从前愈发干练通透。
沈砚心中一暖，点头应允：“此计稳妥。只是行事低调一些，切莫惊动吴家与里正，免得再生阻碍。”
暮色慢慢笼罩村落，沈砚回到自家小院。入夜之后，关好院门盘膝打坐运转心法。内息流转之时，感应整片村落地气走向，隐约感知村西一带地气充盈温润，印证了村西确有肥沃良田闲置，里正刻意欺瞒一事确凿无疑。
修炼完毕，沈砚坐在案前梳理思绪。扩种田地本是为积攒府试、院试赶考的盘缠钱粮，积蓄乡土气运，兼顾耕读修行。不曾想刚迈出第一步，便撞上基层小吏与旧仇家联手设下的阻碍。
但他并未焦躁气馁。县试一路走来，历经乡绅刁难、杂捐打压，早已习惯遇事沉心谋划。正面硬碰行不通，便绕开中间人，私下寻访原田主洽谈租约；农事方面，后续可雇佣李家兄弟平日代为看管田地，二人受过乡土庇佑反噬教训，如今行事谨慎本分，既能解决人手不足的难题，也免得他们闲来无事再生歹念。
另一边，山道之上，陆珩路过村落外围，隐约感知沈砚心绪起伏，察觉到他正遭遇人际阻滞。他知晓少年正与人周旋谋划，心性沉稳足以应对眼前困境，依旧选择隐匿身形，远远观望，不予插手干预。
夜色渐深，油灯微光映亮案头书卷。府试的经义策论还要日日打磨，心法需晨昏坚持修炼，租田一事也要暗中寻访周旋。耕读、修行、农事诸事交错，前路难免波折重重。
沈砚提笔在纸上记下村西肥田线索，眼底沉静坚定。里正刻意刁难不过是小小的一关，往后府城应试还会遭遇更多棘手难题。眼前的阻碍，正好一步步磨练处事应变的本事。
静待苏晚禾打探到田主消息，寻合适时机绕过里正，直面原主洽谈租地事宜。稻田拓种的计划虽遇阻滞，却并未中断，只是换一条迂回稳妥的路径稳步推进。晚风穿过院墙，稻禾沙沙轻响，少年伏案思索，默默筹谋破局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