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寝室是宿舍楼最晦气的位置——四楼,四零四。
老生都说,学校从来不住四零四,不是数字不吉利,是这间寝室死过人。
但新生分配寝室哪里由得我们挑选。
开学那天,我拖着行李箱推开房门的时候,整间寝室空荡荡的,只有三张床铺铺好了被褥。
四零四是标准四人间,上床下桌。唯独靠门的那张上铺,床板裸露,被褥空空,铁架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像是常年没人住。
我问宿管阿姨:“阿姨,我们寝室少一个人吗?”
宿管阿姨眼神躲闪,低头拖地,敷衍地回了一句:“名额空着,没人住,你们别去乱动那张床就行。”
当时我只当是有人休学、延期入学,没放在心上。寝室另外三个室友也都松了口气,空一张床,寝室更宽敞,还能放杂物,没人愿意深究原因。
我们四个,不对,我们三个,就这么住进了四零四。
最初的一周,一切正常。寝室安静凉快,甚至比别的寝室更干净。唯一奇怪的是,每晚熄灯后,头顶总会传来轻微的动静。
不是大的声响,是很轻的、布料摩擦床板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上铺翻身、挪身体。
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我以为是隔壁寝室的动静,没多想。可接连几晚都是如此,准时在十一点半熄灯后响起,断断续续,直到凌晨才彻底安静。
某天夜里,下铺的室友阿凯终于忍不住了,黑着脸低声骂了一句:“谁啊大半夜翻身,能不能安生睡觉?”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头顶的翻身声骤然停止。
整间寝室瞬间死寂,安静得能听见我们三个人的心跳声。
几秒后,那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从正上方的空床,慢慢挪到了阿凯的正头顶。
我们三个瞬间僵住,浑身汗毛倒竖。
那可是空床!没人住的床!
那晚之后,寝室的气氛彻底变了。没人再敢提那张空床,也没人再敢深夜出声抱怨。我们都默契地假装听不见,可每个人心里,都被恐惧缠得死死的。
怪事开始接二连三的发生。
最先出现的是拖鞋。
我们三个的拖鞋,永远整整齐齐摆放在床下。可每天早上醒来,靠门的空床下,都会多出一双孤零零的白色凉拖。
鞋子很旧,鞋底泛黄,沾满灰尘,绝不是我们三人的。
第一天早上,我们以为是保洁阿姨遗留的,直接扔了。第二天,鞋子再次出现。第三天、第四天,日日如此。
无论我们扔多少次,第二天清晨,那双白拖鞋一定会安安稳稳的摆在空床床下,鞋头朝外,像是主人刚下床走动过。
紧接着是水渍。
我们寝室没人半夜洗漱,可每天凌晨,空床对应的地板上,都会出现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脚印很小,是女生的尺码,从卫生间门口一路延伸到空床床下,最后消失。
我们三个都是男生。
整栋四楼都是男生寝室。
哪里来的女生脚印?
恐惧像潮水一样慢慢淹没我们。我们终于鼓起勇气,去问了毕业的学长,才得知四零四真正的禁忌。
几年前,这栋楼还是男女混住的旧楼。四零四原本住着四个女生。其中有一个女生,性格内向、常年被寝室孤立霸凌。某个深秋的深夜,所有人都睡着后,她独自爬上自己的上铺,在床帘里上吊自杀了。
死的位置,就是那张常年空着的上铺。
出事之后,学校火速整改楼栋,改成全男生宿舍,彻底封锁消息,对外只说寝室维修,永远空出那张床位,严禁任何人触碰、使用。
学长再三叮嘱我们:“那张床不是没人住,是一直有人住。你们千万别掀它的床帘,千万别半夜抬头看上铺,更别回应任何声音。”
听完真相的那天晚上,我们三个男生吓得浑身发冷,整夜不敢关灯,抱团坐到天亮。
可灯,终究是要熄的。
学校的熄灯系统是统一管控,十一点半准时断电,一秒不差。
断电的第一晚,黑暗彻底笼罩寝室后,头顶的翻身声比以往更清晰、更频繁。除此之外,还多了新的声音。
轻轻的、细细的呼吸声,就在我们头顶盘旋。
像是有一个人,趴在上铺的护栏边,低着头,静静盯着我们睡觉。
室友阿凯心理素质最差,早就濒临崩溃。那晚他实在忍不住,颤抖着手打开手机手电筒,猛地抬头往上照去。
空空的床板,积灰的护栏,什么都没有。
可手电筒的光束里,飘着密密麻麻的长头发。
黑色的、湿漉漉的长发,悬浮在半空,缓缓垂落,从上铺的缝隙里一点点飘下来,贴着我们的床头晃动。
阿凯吓得当场尖叫,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
也就是从那晚开始,东西彻底缠上了我们。
最先出事的是阿凯。
他开始失眠,整夜睁着眼不敢睡,白天精神恍惚、面色惨白。我们问他怎么了,他只敢哆哆嗦嗦地说一句话:“她每晚都坐我床边,看着我。”
没过几天,阿凯连夜搬离了寝室,找借口申请换宿舍,哪怕睡走廊、睡楼道,也绝不回四零四。
寝室只剩下我和另外一个室友阿哲。
人越少,阴气越重。夜里的呼吸声越来越近,翻身声越来越频繁,原本只在空床出现的动静,开始蔓延到整个寝室。
有天凌晨,我半梦半醒之间,明显感觉有人站在我的床边。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压迫感,冰冷的气息死死罩着我的床铺,我的被子被微微往下拉扯,耳边传来极轻的女声,贴着我的耳朵,反复呢喃:
“挤……好挤……”
我浑身僵硬,不敢睁眼,不敢动,后背冷汗浸透被褥,心脏狂跳得快要窒息。
天亮后,我颤抖着问阿哲:“你昨晚有没有听见声音?”
阿哲脸色比我更难看,嘴唇哆嗦着说:“我听见了。她说……挤。”
我们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一直闹。
四零四,本该住四个人。
她死在这里,占了一个床位。我们三个活人住进来,在她眼里,就是外来的人挤占了她的寝室,太挤了。
可她空出来的床位,学校一直封禁,没人敢住。
当晚,我和阿哲下定决心,连夜去找宿管,死缠烂打要求换寝室。
宿管被我们磨得没办法,终于松口,说第二天给我们调宿舍,让我们再住最后一晚,明天一早搬走。
那是我们在四零四的最后一晚。
我们以为熬过去就解脱了,却不知道,最后一晚,才是最恐怖的一夜。
熄灯之后,寝室格外安静。
没有翻身声,没有呼吸声,死寂得诡异,让人心里发慌。
我和阿哲各自躺在床上,不敢说话,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满心都是天亮后的解脱。只要熬过这一晚,我们就能彻底逃离这个噩梦之地。
凌晨两点,寂静被一道轻微的、拖沓的脚步声打破。
“嗒……嗒……嗒……”
脚步很慢,很轻,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从卫生间一步步走出来,缓缓走过空旷的过道。
我死死闭着眼,牙齿打颤,心里疯狂祈祷她不要过来。
脚步声停在了我的床边。
冰冷的气息笼罩下来,床头的空气冻得刺骨。我能清晰感觉到,有东西弯腰,一点点凑近我的脸,长发垂落在我的脸颊上,冰凉黏腻。
那道细细的女声再次响起,就在我的鼻尖前,轻柔又怨毒:
“你们……要走了吗?”
我不敢回答,不敢动,全身肌肉紧绷到酸痛。
下一秒,脚步声挪到了阿哲的床边。
又是一阵沉默的压迫感。
然后,那女声轻轻笑了一下,语气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执拗:
“不许走。”
“四零四,要住满四个人的。”
我脑子轰然炸响,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我一直以为,她嫌我们挤,是嫌活人多。
原来我从头到尾都错了。
她不是嫌挤,她是缺人。
四零四是四人间,必须凑齐四个“人”,才算满员。
她一个,剩下三个空位,一直空着,所以她夜夜不安、反复纠缠。我们三个活人住进来,是她等了好几年的机会。
她怎么可能放我们走?
黑暗中,阿哲的床铺忽然剧烈抖动了一下。
不是他自己动的,是有人在用力压他的被子、拽他的床板。阿哲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
我能清晰看见,他的被子一点点凹陷,像是有人重重坐在了他的腿上。
紧接着,头顶的空床传来巨大的摩擦声,“哗啦”一声,积灰的床板剧烈晃动。
我颤抖着、用尽毕生勇气,微微睁开眼,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瞥了一眼上铺。
那一幕,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原本空空荡荡的上铺,此刻整整齐齐躺着一个穿白色睡衣的女生。
她头发很长,盖住整张脸,四肢平直,一动不动,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几秒后,她的头,一百八十度缓缓转了过来。
长发缝隙里,露出一双漆黑空洞的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死死盯着我。
她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僵硬又诡异的笑容。
“还差三个。”
“很快,就满了。”
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第二天清晨。
宿管带着新的学生来调换寝室,推开四零四房门的那一刻,瞬间吓得瘫坐在地,疯狂尖叫。
寝室里,三张床铺整整齐齐。
我和阿哲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冷,失去了所有呼吸。
而原本空置多年、积满灰尘的上铺,此刻干干净净,被褥平整。
一双泛黄的白拖鞋,稳稳摆在床下,鞋头朝外。
四零四,终于住满了四个人。
后来学校彻底封死了四零四寝室,铁门焊死,窗户封条层层贴满,再也没人敢靠近。
但每一个住在四楼的学生都知道。
每到深夜十一点半,四零四的门缝里,会透出淡淡的冷气。
里面会传来四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轻轻的翻身声、细碎的低语声,热闹又安静。
再也不挤了。
再也不空了。
如果你深夜路过老旧宿舍楼,听见某间寝室人声安静、整整齐齐,千万不要好奇探头。
尤其是门牌带着四的寝室。
说不定里面,早已满员。
而你,就是下一个补齐空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