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峰之上,惨剧才刚刚开始。
韦青温抱着麻袋,既舍不得抛出去,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他就那样傻傻地站在原地,像一头被狼群围住的幼鹿。
“把麻袋交出来!”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背后抓住了麻袋的一角,韦青温死死不放,整个人被带得踉跄了几步。
紧接着又一只手伸了过来,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麻袋被撕扯得吱吱作响,韦青温像一片落叶在人群中被推来搡去。
不知是谁踢了他一脚,正中胸口。麻袋脱手了,他闷哼一声,身体向后飞去,越过崖边的乱石,坠入了那片白茫茫的虚空。
空空儿赶到崖边时,只来得及看见韦青温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云雾吞没。山风从谷底涌上来,呜呜咽咽,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韦师弟也真是的!”聂人超站在崖边,脸色发白,声音发涩,“把麻袋抛出去不就没事了吗?”
空空儿没有接话,他站在风口,衣袍猎猎作响,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青温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没有来与自己汇合?他明知凶险,为什么还要去偷袭?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但此刻容不得他去细想,麻袋正在人群中被争来夺去,几度易手,每一次换手都伴随着一声惨叫或一声怒喝。
雪地上已经见了红,有人倒下了,就再也没能爬起来。
空空儿的手按上了剑柄。
“不急。”天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冷静得像一泓冰水,“等他们争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也不迟。”
天冲也点了点头,附和道:“四妹说得不错,我们不妨守住下山路口,反正他们也逃不掉。”
空空儿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剑柄。他转身向山下路口走去,步履沉稳,目光幽深。
白子浪等人正守在那里,见他来了,便让出一个位置。
路口狭小,只能容两三人并行,众人便分列两侧,抱臂观战,像一群耐心十足的猎人。
崔方廷在下面等得不耐烦了,嘱托其余人守着第二道防线,自己则快步走了上来,想要看看上面的战况究竟如何。
他刚走到路口,便愣住了。
人群中央,正在争抢麻袋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青衣老者,一个是白衣老者。两人的武功都极高,一招一式沉稳有力,显然不是寻常之辈。
青衣老者的掌法绵密如网,白衣老者的剑势凌厉如风,两人斗得旗鼓相当,旁人竟插不上手。
崔方廷和白子浪几乎同时叫出了声。
“咦!那不是父亲吗?”
青衣老者,正是长参门门主崔尚龙。白衣老者,则是蓬莱岛岛主白海客。
之前两人一直混在群雄之中,穿着打扮与寻常老叟无异,谁也没有留意到他们。此刻一出手,那份功力便再也藏不住了。
“爹爹!别打了!都是自己人!”
崔方廷和白子浪双双冲上前去,一人拉住一个。
崔尚龙和白海客各自抓着麻袋的一头,谁也不肯松手。
两人气喘吁吁地瞪着对方,直到听完各自的儿子低声解释了原委,才缓缓收了几分力道,但目光中仍带着警惕。
这时,一位老妪拄着拐杖走上前来,咳嗽了两声,悠悠地道:“唉,我们可真傻,拼死拼活地抢,人家倒好,在旁边看热闹。”
说着,抬手指了指路口两侧的空空儿等人。
白海客扭头一看,目光落在那老妪身上,忽然神色一变,拱手道:“这位可是闻名天下的红河轩轩主,老姐姐?”
老妪又咳了两声,摆摆手:“什么闻名天下,尽给人戴高帽子。”
崔尚龙也认出了她,眉头微皱:“没想到红河轩也对天山雪莲感兴趣。”
红河轩以用毒闻名江湖,而天山雪莲恰恰是百毒克星。这两者之间的关系,耐人寻味。
老妪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秋风吹过枯叶:“你们长参门不是有千年人参么?怎么也来凑这个热闹?”
崔尚龙干笑了两声,摸了摸鼻子:“闲着没事干,闷得慌,出来走走。”
戴云洞洞主戴岳大步走了过来,左臂上被毒水腐蚀了一片,皮肉翻卷,他却浑然不觉似的,粗声粗气道:“你们这是叙旧呢?不抢了?”
老妪叹了口气,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老啦,不中用啦!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你们先抢吧,我歇一歇。”
说罢,转身走到一旁,在一块岩石上坐下。她身后跟着四名穿着怪异的女子,一色的青绿衣裙,面容冷艳,如同四株带刺的毒花。
群雄面面相觑。
雪峰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几百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意先动手。
风从山顶吹下来,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沙沙作响。那只麻袋被崔尚龙和白海客各执一端,悬在半空中,像一个无声的问号。
没有人知道,那里面装的是假的天山雪莲。
也没有人知道,真正的雪莲,此刻已经去向了何方。
而韦青温坠落的那片悬崖,云雾翻涌,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