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顿了顿,像是在给卡维留出回忆的时间:"以你的站位和当时的局势,绕到侧翼吸引它的注意力其实更安全。但你的行动路线几乎是笔直的——你那个摔倒是刻意的吧?"
卡维愣了一下,像是被问到了一个他自己也在反复咀嚼的问题。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肩上那块新生皮肤,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平滑的温热,和周围没有被冻过的皮肤几乎没有差别。
"其实……"他开口,声音还有点虚,但思路是清楚的,"在我的预想中是这样的——"
他比划着,用那只完好无损的左手在空中画着大致的路径。
"我不去攻击面前的木盾丘丘人,而是直接转身朝那只冰丘丘人萨满冲过去。我的落脚点专门挑了那块凸起的木柴,这样我肯定会绊一下,失去重心,朝右侧前方跌出去——正好扑进那只萨满施法的准备动作里。"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描述:"紧接着,米娜为了掩护我,应该会紧跟着冲上来。她的剑会刺向左侧那只被我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的木盾丘丘人。而那只丘丘人为求自保,会用木盾横向格挡米娜的剑——那一挡会让它的盾面偏转一个角度,刚好撞上身边同伴的盾沿。两只盾牌互相撞击、错位,中间会露出缝隙。"
他说完之后,自己先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的确如愿打断了那只萨满的咏唱。但是后续米娜没有跟我想象中那样行动。"
米娜听到这里,整个人像被什么刺痛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愧疚:"对不起,卡维学长……当时我被两只怪物挡住了,它们从左右两侧同时围过来,我实在抽不开身,没能跟上……"
卡维转过头看着她,认真地说:"不是你的错,米娜。是我自己的异能发动失败了。你是按照你自己的判断行动的,那个判断是对的。如果当时你硬冲过来,身后的两只木盾手可能会直接打断你的后背。"
米娜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丹尼尔推了推眼镜,镜片在壁炉火光中反过一道暖黄色的光。他的目光从卡维脸上移到米娜脸上,又收回来:"你的意思是……这是你的异能?"
"是的。"卡维点了点头,"我的异能是F级,叫'导演'。"
"导演?"帕尔瓦娜从旁边探过头来,那双画着眼线的眼睛亮了一下,带着一种"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的探究,"是那个……'拍片更得心应手'的导演?"
卡维的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红了一截。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声音低了几分:"……是那个。没什么用的。"
丹尼尔背靠着墙壁,镜片上那层水雾早已消散干净了,此刻映着跳动的火光,像两扇被暖光灌满的小窗。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把那几个刚刚问出口的答案在脑海里重新排列组合了一遍,然后微微侧过头,看向卡维。
"卡维兄弟,我再确认一下——从离开类人坊市的那一次,到刚才的萨满,你的异能发动之前,是不是都有某种程度的……预期?"
卡维愣了一下。他坐在地上,左腿伸直,右腿屈起,受伤的右肩已经恢复如常了,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用左手摸了摸那块新生的皮肤,像是在确认它真的好了。
"预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嗯。比如说在草原房间的时候,猎户朝我开枪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其实在想——'一定会发生意外,一定会有什么东西帮我挡下那颗子弹'。"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细节:"那个念头特别清晰,不是'希望',是……是'相信'。我当时就是觉得,那颗子弹一定打不中我。"
阿扎德正在擦拭她那把黑红相间的主枪,听到这里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所以你那时候站着一动不动,不是吓傻了?"
"……有一半是吓傻了。"卡维诚实地说,嘴角弯了一下,"另一半是,我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不会有事。"
阿扎德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哼"了一声,把枪重新背回肩上,那声哼里听不出是认可还是别的什么,但她嘴角明显弯了一瞬。
丹尼尔推了推眼镜:"那就对上了。你的'导演'异能,本质上是一种基于信念的剧本编织——你预设一个结果,然后在一定范围内,环境会倾向于按照你的预设方向发展。但这个过程有两个关键的限制。"
他伸出两根手指,和刚才在分析时一样,只不过这一次的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让每一个人都能跟上他的思路。
"第一。你预设的剧本不能直接作用于有意识的生物。你不能让敌人'自己摔倒',不能让他们'手滑丢掉武器',不能让米娜小姐'恰好刺中那个位置'——这些直接作用于意识或身体行为的设定,是无效的。"
他放下第一根手指,继续道:"第二。你的剧本必须依托于环境中已有的元素才能生效。地上的木柴、横在路边的树藤、垂落的绳子、松动的石板——你必须先看到这些东西,然后才能把它们写进剧本里,让它们以'巧合'的方式发挥作用。"
他看向卡维,像是在等他确认。
卡维仔细想了想,然后慢慢点了点头:"……那如果地上有一根不显眼的树藤呢?正常情况下它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的行动。但如果我发动异能,设定了一个怪物会恰巧被那根树藤绊倒的剧本——"
"那就真的会让怪物绊倒。"米娜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从不确定到确定的、慢慢亮起来的光。她坐得离卡维最近,双手捧着膝盖,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映着壁炉的火光,像两盏刚被点亮的小灯,"只要卡维学长看见了那根树藤,然后相信它会发生——它就会发生?"
"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丹尼尔说。
帕尔瓦娜正坐在铁锅另一侧,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拨弄着锅里的肉块。她听到这里,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偏过头看向卡维,表情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惊奇还是重新打量的神情。
"哎——"她拖着长音,把手里那根木棍搁在锅沿上,"这么说来,导演异能还挺强的嘛。只要提前观察好环境,设好剧本,就能让敌人自己踩坑——这放在合适的地形里,简直是想让谁摔就让谁摔,想让谁被砸就被砸。"
她说着,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歪了歪头:"那为什么还会被判定为F级呢?"
"因为它的发动条件太苛刻了。"丹尼尔替卡维回答了这个问题,"首先,必须对环境有充分的观察和记忆;其次,必须有一个清晰的、逻辑自洽的剧本;再次,剧本必须建立在已有元素的间接作用之上。“
卡维认真听着,仔细回忆着那种感觉。
阿扎德盘腿坐在铁锅的另一侧,从锅里捞起一块炖得酥烂的肉,吹了两下,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嘿,说不定卡维弟弟是第一个发现导演异能真正用法的人呢。以前那些觉醒这个异能的人,大概都以为真的只是用来拍片的吧。"
她说完,又低头咬了一口肉,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进食的狼犬。银白色的头发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垂落在她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