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柳回到闺房,掩上门,将那一点烛火隔绝在内室与外间的暮色之间。
她在案前坐下来,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最上面那一份,是东竭道发回的急报——郭全义的求救文书。她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眉头就拧得更紧一分。
作为总领中书省的丞相,她见过太多边报。有虚报战功的,有夸大敌情的,有推诿责任的。但郭全义这份,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让她说不出的感觉——不是谎报,是慌张。一个主帅,在求救文书里写出“军心浮动,情况危急”八个字,本身就是问题。
她当然知道郭全义是什么样的人。京城大营里混了半辈子,平过水匪,剿过流寇,从未真正与草原上的铁骑碰过。她想过他可能会轻敌,可能会冒进,可能会在匈奴面前栽跟头——但她从来没想过,他竟然能做出“出关与匈奴正面对决”这种决策。
东竭道有长城为依托,有隘口可守,有城防可恃。只要他不出去,匈奴人纵有万骑,也只能在关外干瞪眼。可他偏偏出去了。三千人,折了三四百,伤了五六百,建制还在,士气垮了。
沐柳闭上眼,指尖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揉了揉。
她担心的不只是叶飞扬。只是,那道关城若是丢了,匈奴的铁骑就能沿着官道一路南下,中原的门户就开了。而冷帝的整个计划——高领绕后、内外夹击——都会变成一纸空文。
房门被敲响。三声,不疾不徐,间隔匀称。
沐柳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府上,只有一个人敲门会敲出这种节奏。
“进来吧。”
门被推开,沐盛走了进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垂手站定等吩咐,而是径直走到屋中央,站定,拱手。背上驮着一个青布包裹,系得紧紧的。
沐柳的目光落在那包裹上,顿了一下:“沐盛,你要出远门?”
“是的。”沐盛没有抬头,“大人,自从叶大人去了东竭道,小的能看出来,您一直忧心忡忡。如今郭全义将军又出了这等纰漏,叶大人身在险地,难保不被拖累。小的想着,也去一趟东竭道——万一有什么事,总能护叶大人周全。”
沐柳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呀。”她说,“你过去,又能如何呢?”
“大人是知道小的能力的。”沐盛依然拱手,“若边防有意外,小的一定能把叶大人带出来。”
“好了。”沐柳站起身来,绕过案几,走到沐盛面前,伸手按了按他肩上那包裹的系带,“你一片忠心,我懂。但你也太小瞧叶飞扬了。别忘了,这个叶飞扬机灵着呢——当初被李如燕的人追得走投无路,都会翻墙进相府。你还怕他应付不来?”
沐盛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那笑意让他的肩膀松了松。
沐柳收回手,退后半步,神色渐渐敛了起来:“沐盛,我是叶飞扬的良人,但也是冷朝的丞相。我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盯得很紧。这个时候,东竭道情况不明,我更要保持镇定——我稳住了,他们才会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沐盛看着她,没有说话。
“高领的部队已经出征了。”沐柳转过身,走回案前,“但东竭道的战况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担心的不是边防,是太子。他一定已经猜出了陛下动作背后的深意。我怕他……又有什么动作。”
她顿了顿,没有回头:“沐盛,庙堂能安稳下来,叶飞扬他们才能没有后顾之忧。你明白么?”
沐盛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肩上的包裹解下来,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躬身一揖:“小的明白了。”
东竭道,营房。
郭全义坐在案后,面前的酒坛已经空了半坛。他脸上泛着酡红。
“朝廷不是说京西大营来援么?人呢?到哪了?”他把酒碗往案上一顿,碗底磕出一声闷响。
旁边站着的书办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回道:“回将军,说是已经在路上了,但还需要一些时日……”
“操!”郭全义一巴掌拍在案上,“让他自己来边防看看!他妈的匈奴人现在是玩命——人几乎全压过来了!边防只要破一个口子,中原就危险了!他心里没有数么?!”
书办的声音更低了:“高领将军派来的使者说,让将军务必顶住,高领将军不日就到……”
“顶住,顶住,拿什么顶?!”郭全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那些匈奴人,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攻城技巧——云梯、冲车、攻城槌,全套家伙什都搬出来了!每次攻不下来,骑上马就跑,撤得比兔子还快,根本摸不清他们攻城的重点!天天提心吊胆的,怎么顶?!”
话音未落,关城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低沉,悠长,穿透夜色,在关墙之间回荡。
匈奴夤夜袭扰。
“你瞧瞧!你瞧瞧!”郭全义一把抓起案上的长刀,另一只手抄起头盔,往头上一扣,动作粗暴得像是跟头盔有仇,“现在这群蛮子连夜战都会了!白天提心吊胆,夜里也不得安宁——这他娘的是什么日子!”
他掀帘出去,靴子踩在夯土地上,步子又快又重。
丑时三刻,郭全义回到营房。
他像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麻袋,往椅子上一瘫,盔甲都没力气解。旁边的亲兵赶紧上前帮他卸甲,手指碰到铁片时,能感觉到郭全义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方才在城墙上那支箭留下的余悸。
亲兵把卸下的甲片靠墙码好,自己也瘫坐到一旁的小凳上,给自己倒了碗酒,咕咚灌了一口。
郭全义拿起桌上的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也顾不上擦。他放下酒壶,目光发直地盯着桌面上那盏油灯,看了很久,才开口:
“这些该死的蛮子……”
亲兵抬起头看他。
“今夜的月亮都淡成那个样子了,这些蛮子是属狼的么?怎么还射得这么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那支箭射在他旁边的柱子上,离他的脑袋只有几寸远。他当时站在垛口后面,正探头往下看——箭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的,钉在木头上,箭尾的翎羽还在颤。他盯着那支箭看了足足三息,才想起来缩回去。
亲兵也给自己倒了碗酒,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真是吓人……那些匈奴马弓手跟鬼一样,还没看清人影,箭就过来了……”
“问题不在这儿。”郭全义放下酒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绪,“他们是故意的。这段时间,每次攻城都是浅尝辄止——打一会儿就走,一天三四次,而且每次攻的方向都不一样。我敢断定,这群蛮子是在消耗我们的精力。等我们被折腾得疲了、倦了、露出破绽了,他们才会真正出手。”
亲兵愣住了:“那……咱们以后不理会他们这些小规模进攻?”
“笨!”郭全义一巴掌拍在亲兵后脑勺上,“匈奴的主力是骑兵。小规模进攻你不理,他们找到了弱点,大部队转眼就到——到时候防线来不及调整,咱们怎么办?”
亲兵揉了揉后脑勺,苦着脸:“那……那咱们怎么才能防住这群蛮子呢?”
郭全义没有回答。他盯着油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摸了摸胸口——那个位置,离那支箭钉入的木柱只有几寸远。他摸了一下,又把手放下来,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还防住他们……”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咱们该想想,怎么保命吧。”
亲兵听了这话,眼皮跳了一下,没敢接。
营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亲兵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将军,属下有个主意。”
“你也有计?”郭全义斜睨他一眼,“说说。”
“将军,您想啊——留在这儿,天天提心吊胆,谁知道下一支箭会不会射偏?但要是直接溜了,陛下得砍了咱们的脑袋。”亲兵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可要是将军您确实身体有恙,营房里的条件又没法好好将养,只能转移到东竭道内城去——这样一来,就算朝廷要怪罪,罪名也轻得多。再加上郭全忠将军还在京城,两边一使劲,这事儿不就两难自解了么?”
郭全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笑了起来:“你这家伙,还真有鬼点子!”
他坐直了身子,酒意上头的那点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出路的兴奋:“就这么办。你去找一个靠得住的大夫,明白么?”
“属下明白。”
“还有——”郭全义抬手叫住他,“营房里的东西,该带的都带上。仆人、伙夫,一个不落。尤其是伙夫——这东竭道的东西口味太重,老子吃不惯。”
亲兵犹豫了一下:“将军……这样是不是有些招摇?”
“笨!”郭全义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我都‘病了’,需要专门的伙夫照料饮食,这不是很合理?快去办!”
亲兵摸着后脑勺,咧嘴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郭全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端起酒碗,把最后一口酒干了,抹了抹嘴,脸上浮起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
他并不知道,这个“带上伙夫”的决定,会给他招来一个——
他完全搞不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