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无冕之王
书名:穿越乌龟:不识字也能杀疯全大陆 作者:黛娜 本章字数:8962字 发布时间:2026-07-30

第一百七十一章-无冕之王


曲崽是被一阵"驾——驾——"的喊声吵醒的。

它趴在褥子上,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它壳甲上。

那阵喊声越来越近,从院子外面一路冲进来。

"驾——驾——驾!"

曲崽睁开眼睛,看见苏苏骑在鼠弟弟背上,两只前爪紧紧攥着鼠弟弟颈后的毛发,整个龟身随着鼠弟弟的奔跑上下颠簸。

苏苏一边颠一边咯咯笑,嘴巴里还喊着"驾——驾——"。

鼠弟弟跑得飞快,灰白色的身影在石板地上窜来窜去,尾巴直直地竖着。

它跑过暖阁门口的时候故意拐了一个弯,让苏苏的身体往侧面歪了一下,苏苏笑得更大声了。

曲崽把下巴搁回爪子上,没有出声。

院子里不止苏苏和鼠弟弟。

团团正撅着屁股趴在桂花树底下,脑袋伸进树根旁边的阴影里,半截后腿和尾巴露在外面,一动不动。

阳光正好照在它尾巴尖上,晒得那截尾巴微微泛着暖光——它在晒屁股。

豆豆跟在苏苏和鼠弟弟后面跑,呼哧带喘,四只爪子轮流蹬地。

它追不上鼠弟弟,但嘴里还喊着"妹妹等我妹妹等我——"。

安安趴在另一棵桂花树底下,脑袋在阴影里,壳甲在阳光里,已经睡着了。

暖阁门口,绯侧躺在门槛旁边的草地上,四脚朝天。

糯糯趴在绯的腹甲旁边,把脑袋搁在绯的壳甲边缘,蹭了一下:"娘。"

绯的鼻尖动了动,蹭了一下糯糯的脑袋。

糯糯又蹭了一下:"娘。"

绯又蹭了一下。

糯糯又蹭了一下:"娘。"

绯又蹭了一下。母子两个一个喊一个蹭,有来有回的。

曲崽听见了一声闷响从院子另一侧传来——"哐。"

它抬起头。"哐。"又一声。

曲崽转头,看见团团站在院子南边那棵最粗的桂花树前面,低着头,壳甲正对着树干——它在撞树。

一下,又一下,脑袋缩在壳里,壳甲边缘撞在树干上。

桂花树的枝干晃了一下,几片叶子落下来。

曲崽从褥子上坐起来。"哐。"团团又撞了一下。

曲崽从暖阁门口滑出来,四只爪子落在石板地上,一步一步朝那棵桂花树走过去。

团团还在撞,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曲崽走到团团身后,抬起后腿,一脚飞踹在团团的壳甲边缘上。

团团整只龟被踹飞出去,四只爪子在空中划拉了两下,越过院墙,消失在墙外。

半空中传来一声短促的"啊——",然后是落地的闷响。

曲崽站在被撞凹了一小块树皮的桂花树面前,喘了两口气,转头看着院墙的方向。

它想追。它往前跨了一步,又停住了。

体内那层灵力堆在经脉里,像一锅煮开了但盖着盖子的水,翻涌着、顶着盖子,但盖子死死地压着,掀不开。

南戈大陆是凡人大陆,灵气沉在深处,表面的空气里只有极薄一层,薄到连九阶都调动不了。

曲崽蹲在原地,沉默了两秒,然后冲着院墙的方向大喊了一声:"团团!马上给老子滚回来!"

院墙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

院墙根底下,一处原本只有鼠弟弟进出的狗洞,正在被撑大。

洞口边缘的土块簌簌地往下掉,一只银紫色的脑袋从洞口里钻出来,然后是壳甲,然后是后腿,然后是尾巴。

团团从洞口里挤出来了。洞口边缘的土被它的壳甲蹭掉了一大片,变成了一扇歪歪扭扭的半圆形小门。

团团趴在洞口旁边,仰头看着曲崽。曲崽低头看着它。

团团说:"爹。"曲崽没有说话。团团说:"我回来了。"

曲崽转头看了小落一眼。

小落正站在廊下,靠着一根廊柱,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这边。

曲崽看着他,又转头看了看团团,又转回去看着小落:"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帮我揍它。快点。本少爷要气死了。"

小落放下茶杯,从廊下走过来,走到团团面前蹲下。

团团往后缩了半步,又停住了。

它看了曲崽一眼,又看了小落一眼,又往后缩了半步。

小落说:"小团团,别怪伯伯。你爹的命令。"

团团想跑,它转身往洞口方向爬了两步。

小落的手已经伸过去了——一把按住它壳甲的后半部分,另一只手抬起来,啪啪啪几下落在团团露在外面的屁股上。

力道不大不小,但拍得又脆又响。

团团的身体僵住了,没有叫。

它安静了两秒,然后转头看着小落,又看了看曲崽,开口了:"……我要奶奶。"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

团团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我要奶奶……嗷嗷嗷……"

曲崽蹲在原地,看着团团,沉默了两秒:"还好意思叫奶奶。你奶奶就是被你气死的。"

团团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它看了曲崽一眼,又低下头,又抬起一点点,声音比之前小了一截:"明明是爹你挖开了……"

它收声了。它感受到不止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曲崽的,小落的,还有从暖阁门口传来的,黛漪的,绯的,安安的,豆豆的,糯糯的。

它确信自己再多说半个音节,真的会被活活群殴。

它把嘴巴合上了,把脑袋往壳里缩了一点,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

小落的手还搭在团团的壳甲边缘。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团团,你奶奶最疼你。你为什么要撞你奶奶种的桂花树。"

团团把脑袋从壳里又伸出来了一点,看了看小落,又看了看曲崽:"爹说过,奶奶最爱桃花。"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

团团继续说:"爹说,是因为爹爱吃桂花蜜、桂花糕,奶奶才满院子种的桂花树。我就想……把别院所有的桂花树都撞倒,全部种上桃树。"

院子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桂花树叶在风里轻轻摩擦的声音。

远处灶房里的锅碗瓢盆声也停了。

小落的手停在团团的壳甲上,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拍下去。

曲崽蹲在原地,看着团团,看了很久。

然后它站起来,转身,走到院子里另一棵桂花树前面,停下来,低着头,把脑袋往前伸了一点——它也开始撞树了。

"哐。"桂花树晃了一下。"哐。"几片叶子落下来。

糯糯从绯身边站起来,走到曲崽旁边那棵桂花树前面,也开始撞树了。

安安从另一棵桂花树底下站起来,抖了抖壳甲,走到第三棵桂花树前面。

豆豆从院子那头跑回来,跟到第四棵桂花树前面。

四兄弟一人一棵桂花树,排成一排,对着树干哐哐地撞。

曲崽没有停,四兄弟也没有停。

绯趴在暖阁门口,看着它们,没有出声。

黛漪趴在苏苏旁边,也没有出声。

苏苏骑在鼠弟弟背上,看着那排撞树的背影,喊了一声"驾——"又停下来。

小落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五只背对着自己的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还是南戈的暖青色,阳光还是暖的。他叹了口气。

说不清是心疼曲崽,还是心疼黛娜。

傍晚的时候南明来了。

他站在别院门口,让随从抬了十几筐东西放在院门内侧。

曲崽趴在门槛上看着,南明朝它拱了拱手,说:"小曲阁下,听说您要桃树。"

曲崽说:"你听谁说的。"南明说:"福庆说的。"

曲崽没有接话。

南明说:"南边有一片老桃林,树龄都在百年以上,开出来的花是深粉色的,比普通的桃花更浓。果农打算把林子清了改种别的,朕正好包了园子,连根带土都保着运回来了。"

曲崽说:"包了?"南明说:"包了。按照挂果季节的价格买的,他们赚翻了,高兴得把树的根须都裹了湿布才起运。"

曲崽趴在门槛上,看着院门内侧那十几筐树苗,又看了看南明。

南明说完话之后没有多留,拱了拱手,转身走了,留了一句:"总共四百棵。不够再说。"

摩洛带着女奴把桃树卸下来,一排一排靠墙放着。

根须裹着湿布,枝干用草绳捆着,四百棵几乎完好无损,只有一棵掉了几根枝。

曲崽趴在门槛上,看着那些桃树靠墙排成一排又一排。

小落走过来蹲在它旁边,说:"四百棵。"

曲崽说:"嗯。"小落说:"全种下去,这院子一半都是桃树了。"曲崽说:"嗯。"

小落说:"桂花树呢。"曲崽沉默了一会儿:"留着。混着种。"

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又混着泥土和树根的潮气,在院子里绕了一圈。

曲崽趴在门槛上,开口说:"保镖。"

小落说:"嗯。"

曲崽说:"桃花开了再走吧。"小落说:"多久。"曲崽说:"开春。快了。"小落说:"那就不急。"

曲崽把下巴搁在爪子上,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曲崽是被刨土的声音吵醒的。

它趴在暖阁门口往外看,摩洛已经带着女奴们在院子南边那片空地上挖坑了。

铁锹一下一下插进土里,翻出来的新土堆在坑边,黑褐色的,带着草根和碎石的混合气味。

曲崽趴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暖阁门口滑下来,一步一步走到院子南边。

摩洛看见它走过来,停下铁锹,侧身让了一个位置。

曲崽蹲在一个挖好的坑边,低头看了看,坑不算深,大约一尺多,底部的土已经松过了,踩上去软软的。

它想了想,把前爪伸进坑里,扒了几下坑底的碎土,把它弄得更平了一些。

摩洛没有说话,继续挖下一个坑。

曲崽又刨了几个坑,爪子上的土沾了满爪,像戴了一副泥手套。

苏苏从鼠弟弟背上滑下来,连跑带颠地凑过来。

它在曲崽挖好的坑边站住,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曲崽一眼,然后学着曲崽的样子,把两只小前爪伸进坑里,扒了两下。

刨出来的土比曲崽少得多,只有一小撮,还溅了一些到她自己脸上。

苏苏缩了一下脖子,用后爪蹭了蹭脸,又继续刨了几下。

曲崽低头看着苏苏刨土的样子,没有出声。

苏苏刨完一个坑之后转头看曲崽,问:"阿爹,种好了吗?"

曲崽说:"还没,坑挖好了,要把树放进去。"

苏苏跑到墙边那排树苗旁边,选了一棵比她高一大截的桃树苗,用鼻尖顶住树苗根部,往坑的方向推。

推不动,她又用脑袋拱了一下,还是没动,站在树苗旁边,转头喊了一声:"鼠弟弟!"

鼠弟弟从墙根窜过来,跑到苏苏旁边,一人一鼠一起顶住树苗根部,两只小东西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前推。

树苗终于动了,底部裹着湿土的根须在地上拖了一道湿痕,慢慢滑进坑里。

苏苏蹲在坑边,看着树苗歪歪斜斜地站在坑里,又转头看了看曲崽,有点心虚:"阿爹,种好了吗?"

曲崽走过去,用爪子把树苗扶正,又把坑边的碎土推进坑里拍实了,说:"这样才叫种好了。"

苏苏蹲在坑边,看着曲崽拍土的动作,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眼睛里。

种完树之后苏苏在湿泥地上打了一个滚,壳甲上全是泥巴。

黛漪从暖阁门口慢慢爬过来,低头用鼻尖把苏苏壳甲上大块的泥巴蹭掉,剩下薄薄一层泥印,她来来回回蹭了几下,苏苏缩着脖子咯咯笑。

黛漪蹭干净了,用前爪轻轻按了一下苏苏的壳甲边缘,没有说话,转身爬回暖阁门口。

苏苏站起来抖了抖壳甲,又跑回鼠弟弟背上,喊了一声"驾——"跑了。

曲崽站在新栽的桃树苗旁边,看着苏苏的背影在院子里转圈,看了很久。

桃树苗的枝干上带着几个极小的芽苞,还没张开,但颜色已经是浅浅的粉了,能看出来只要温度再暖一点点,花就会开。

曲崽收回目光,把爪子上的泥在旁边的干土上蹭了蹭,转身走回暖阁门口趴下了。

之后每一天曲崽都会去院子南边看一眼那些桃树苗。

第三天去看的时候芽苞比刚种下的时候鼓了一点点,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皮撑开了一线。

第五天去看的时候最先种下那几棵的芽苞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嫩粉色的一角。

曲崽没有说话,它站在那些桃树苗前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小落站在廊下看着它,没有问。

秦谶是被南明请去皇宫的。

走的时候很体面,衣袍换了一件新的,鼠弟弟趴在它肩头,两个脑袋都微微昂着。

第三天一早就回来了,自己推开院门走进来的,衣袍皱巴巴的,两个脑袋都耷拉着。

鼠弟弟趴在它肩头,打了个哈欠,看了曲崽一眼,又缩回去了。

曲崽趴在暖阁门口,看着秦谶走进院子,说:"师兄,你怎么回来了。"

秦谶站在院子中央,两个脑袋同时开口:"南明是个疯子。"

曲崽说:"他怎么了。"

秦谶说:"他什么事都问我。修路问我,赈灾问我,边关的粮草调度也问我。连御花园里的锦鲤死了两条都派人来问我怎么办。"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

秦谶说:"我说我是国师,让他当我是吉祥物。他第三天就开始往我那里送文书。"

曲崽说:"你看了?"秦谶说:"我不看他就不走。他派了四个太监轮流站在我门口等着回话。"

曲崽沉默了一下:"……那你回了?"秦谶的声音低了一截:"……回了。"

曲崽说:"回了什么。"秦谶说:"回了该回的不该回的全回了。连镇国公能不能告老还乡他都问我。"

曲崽说:"镇国公?"秦谶说:"小落。"

曲崽转头看了一眼小落。小落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脸上没有表情。

曲崽转回来:"……你怎么说的。"秦谶说:"我说镇国公没空告老还乡。"

曲崽把脑袋搁在爪子上,没有接话。

秦谶站在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我就回来了。"

曲崽说:"他放你走了?"秦谶说:"我跟他说的,回来请示你。"

曲崽说:"请示什么。"秦谶说:"请示你。"

曲崽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又吹过桃树苗的枝干,在院子里绕了一圈。

秦谶在廊下坐下了,鼠弟弟趴在它膝头,两个脑袋都耷拉着,说:"不去了。"

曲崽说:"镇守使述职呢。"秦谶说:"让他们自己述。"

曲崽说:"南明会派人来请。"秦谶说:"请也不去。"

结果南明真的派人来了。

两个太监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文书,恭恭敬敬地喊"国师大人"。

秦谶蹲在廊下没有动,两个脑袋同时转过去看着院门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曲崽说:"就说我不在。"

曲崽说:"你就在他面前。"秦谶说:"那就说我病了。"

曲崽说:"你看着不像有病。"秦谶说:"心病。"

曲崽的尾巴扫了一下,没有拆穿。

过了半个时辰,那两个太监还站在院门口,像两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秦谶叹了口气,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慢吞吞地朝院门口走去,鼠弟弟趴在它肩头,尾巴耷拉着。

它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曲崽一眼,两个脑袋都挂着一种"你欠我的"表情。

曲崽把下巴搁在爪子上,没有看它。

秦谶走到院门口,在两个太监面前停下来,接过文书翻了翻,又递回去,说了一句:"明天我过去。"

两个太监弯腰行礼,像两根被松开的弹簧一样松了一口气。

秦谶转身走回廊下,重新坐下,鼠弟弟又趴回它膝头。

曲崽趴在暖阁门口,看着它,过了一会儿说:"师兄。"

秦谶说:"嗯。"

曲崽说:"你明天去了,后天还回来吗。"秦谶沉默了一下:"回。"

曲崽把下巴搁回爪子上:"那就行。"

秦谶没有再说话。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又混着泥土和树根的潮气,从院子里这头滑到那头。


除夕那天下午,院子里就开始忙了。

摩洛从灶房里端出一只大木盆,盆沿上搭着几块抹布,里面泡着切好的菜。

福庆蹲在灶房门口剥蒜,蒜皮落了一地,被风卷着往墙角滚。

女奴们把长桌从廊下搬出来,石桌拼成长条,桌腿底下垫了碎瓦片找平,铺上暗红色的绒布。

曲崽趴在暖阁门口,看着她们来来回回地忙。

小落从廊下走过来,蹲在它旁边,说:"晚上吃什么。"

曲崽说:"福庆做的都行。"

小落说:"他问你想吃什么。"

曲崽沉默了一下:"饺子。"

小落站起来走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石桌已经摆满了。

暗红色的绒布上摆着碗碟,热气从碗沿往上冒,在暮色里凝成白色的细线。

摩洛端着最后一道汤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暖阁里的小龟们全出来了。

绯爬在最前面,赤红色的壳甲在暮色里泛着暗暖的光。

黛漪跟在绯旁边,深青色的壳甲比平时亮了一些,像刚被蹭过。

四兄弟跟在后面,安安走最前面,豆豆走他旁边,糯糯从安安身后探出脑袋,团团蹲在最后面。

苏苏骑在鼠弟弟背上,小爪子攥着鼠弟弟的毛,嘴里还喊着"驾——驾——"。

鼠弟弟跑到长桌旁边停下来,苏苏从它背上滑下来,站在地上,仰头看着桌沿——她太小了,桌面比她的眼睛还高。

曲崽从暖阁门口滑下来,走到长桌主位旁边,趴下去,把下巴搁在桌沿上。

它看了看左边的位置,又看了看右边的位置。

绯爬过来,趴在它左边。

黛漪爬过来,趴在绯旁边。

苏苏站在黛漪和曲崽之间,试了几次都爬不上凳子,鼠弟弟蹲下来,苏苏踩着它的背爬上了凳子,又爬到桌面上,找了一个空位趴下了。

四兄弟围在长桌周围蹲成一圈。

安安蹲在最左边,豆豆蹲在安安旁边,糯糯缩在安安身后,团团蹲在最后面。

雾隐豹蹲在苏苏旁边的地上,尾巴圈着前爪。

鼠弟弟蹲在凳子旁边,仰头看着桌面上的菜。

小沼狸从摩洛怀里探出脑袋,看了一圈,又缩回去了。

秦谶从廊下走出来,两个脑袋都微微低着,走到长桌末尾坐下。

鼠弟弟从他脚边爬过去,顺着他的衣袍爬到肩头,蹲下了。

雪甲獾蹲在院墙根底下,没有靠近,也没有走开,它蹲在那里看着这边。

小落最后走出来,在曲崽对面坐下,把刀放在脚边。

长桌周围坐满了,卧满了,蹲满了,挤满了。

曲崽看了看左边,绯的赤红色壳甲贴着它的壳甲。它看了看右边,黛漪的深青色壳甲隔着苏苏贴在它的壳甲上。它抬头看了看对面,小落坐在它对面,刀横在脚边。

曲崽沉默了一下,说:"过年了。"

绯用脑袋碰了一下它的肩膀。

黛漪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它的尾巴。

苏苏把脑袋靠在它的爪子上。

四兄弟凑近了,他们的壳甲贴着曲崽的壳甲,暖的,厚的,像一堵被围起来的墙。

曲崽低头看着自己爪子旁边那个银紫色的小脑袋,小落的呼吸从对面传过来,鼠弟弟蹲在秦谶肩头,所有人都在等它再开口。

曲崽说:"吃吧。"

曲崽说"吃吧"之后,长桌上先安静了一瞬。

然后摩洛把那碗热汤从长桌末尾推到中间,说:"汤炖了一下午。"

福庆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又放下来,什么也没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肉,放进曲崽面前的小碟子里。

曲崽低头看了看那块肉,又抬头看了福庆一眼,福庆已经低头喝汤了,下巴埋进碗沿里,露出的耳朵根子泛着一点红。

曲崽没有说谢谢,低头咬了一口肉,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绯开始吃鱼。它吃鱼不吐骨头,整条鱼从尾巴开始卷进去,嚼了两下就咽了。

糯糯蹲在绯旁边,看着绯吞鱼的样子,也把自己面前那条小鱼整条叼起来试了一下,结果鱼尾巴还在嘴角外面,鱼头已经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地僵了两秒,把自己呛了一下。

黛漪用前爪把糯糯嘴里的鱼拨出来,切成两段,推回它面前,没说话。

糯糯低头吃了那段小的,又看了看黛漪,又看了看绯,又低头吃了那段大的,咽下去之后打了个嗝。

豆豆已经开始祸害自己面前那碟卤肉了。它的吃法跟曲崽一模一样——不分碟子里的菜,一碟一碟挨个伸头进去扒拉,把每一种菜都尝一口,然后再换下一碟。

安安吃得最规矩,把菜夹到自己面前慢慢嚼,嚼得慢,咽得也慢,像在数每一口嚼了多少下,嚼了十几下,伸头喝水,又嚼十几下,又伸头喝水。

团团埋头在一碗汤里,喝得太急,鼻孔里呛了一口汤,猛地抬起头打了一个喷嚏,把桌子对面秦谶的衣袍下摆喷湿了一小片。

秦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又抬头看了一眼团团,没有说话,只是把衣袍下摆往旁边撩了一下,继续吃自己的菜。

苏苏被团团那个喷嚏吓了一跳,爪下一滑,从凳子边缘溜下来,肚皮贴着凳面,两只前爪扒住桌沿,悬在半空,像一只被拎起来的蟹。

她整个龟挂在那里,后腿在凳子边沿蹬了两下没蹬着,然后她安静了一下,喊了一声"阿爹——"喊得不大不小,刚好让曲崽听见。

曲崽从碟子里抬起头,看见苏苏挂在凳沿上的样子,没有动,看了她两秒,然后把脑袋伸过去,用鼻尖把她往上顶了一下。

苏苏借着那一下力道,缩回凳子上趴好了,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碟桂花糕,伸出脖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曲崽看着她咬桂花糕的样子,把下巴搁回桌沿上。

摩洛从长桌末尾端来一碟蒸饺放在长桌中央。面皮薄得像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暗色的馅料,边缘捏了细密的褶子。

曲崽的鼻尖动了动,伸头过去叼了一只饺子。面皮软得恰到好处,咬开的时候馅料的汤汁先淌出来,烫了一下舌尖,然后是肉香和葱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曲崽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叼了一只。

绯也伸头叼了一只,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黛漪也伸头叼了一只,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四兄弟一个一个轮流伸头,一人叼了一只。

苏苏太小了,饺子比她脑袋还大。

她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只饺子,又看了看曲崽,又看了看那只饺子,然后她把整个脑袋埋进去,一口咬住了饺子的一角,撕下来一小块嚼了,咽下去,又撕一小块,又嚼了,又咽下去。

整个饺子被她吃了六口才吃完,嘴角全是汤汁,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又舔了一下,又转头看了一眼鼠弟弟,自己好像有些得意,说:"阿爹,我吃完了!"

曲崽说:"嗯。"

苏苏说:"我还要一个!"

曲崽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一下,苏苏低头叼了第二只饺子,又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撕着吃。

摩洛又端了一碗清炖鸽子汤放在曲崽面前,曲崽低头喝了一口,汤是清亮的,带着淡淡的药味和肉香,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留着一点暖意。

它又喝了一口,然后把下巴搁在碗沿上,没有再动。

福庆站起来,举起手里的酒碗,看了曲崽一眼,又看了满桌的龟和兽,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小少爷,过年好。"

曲崽把下巴从碗沿上抬起来,看了福庆一眼,说:"福庆,过年好。"

福庆仰头把酒喝了,又坐下了。

福庆坐下来之后,夹了一筷凉拌菜,嚼了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嚼了咽下去,然后抬头看了曲崽一眼,又看了看绯,又看了看四兄弟,最后目光落在那只趴在凳子上的银紫色小龟身上,停了一下,没有问。

他喝了第二碗酒,放下碗,声音比第一句低了一些:"夫人身体怎么样了?"

曲崽的尾巴停住了。

绯的咀嚼声也停了一下。

四兄弟全都不动了。

桌面上安静了一瞬,只有摩洛从灶房门口走出来时带起的衣料摩擦声。

曲崽蹲在桌面上,看着福庆,它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嘛嘛在小落老家养身体,那边气候好。"

福庆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菜,嚼了,咽了,说:"那就好。那就好。"

他又喝了一口酒,没再往下问。

曲崽把下巴搁回桌沿上,没有再说话。

绯的尾巴轻轻扫了曲崽的尾巴一下,像在说"没事"。

黛漪的鼻尖碰了碰苏苏的后脑勺,苏苏缩了一下,没有躲。

四兄弟的壳甲挨着曲崽的壳甲,暖的,厚的。

曲崽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汤还是烫的。

福庆已经换了一个话题,正在跟摩洛讨论灶房里的柴火够不够烧到元宵,声音不大不小,像刚才那个问题已经翻过去了。

曲崽趴在桌面上,听着福庆和摩洛说话的声音,听着四兄弟嚼菜的声音,听着苏苏撕饺子皮的声音,没有抬头。

它知道福庆还会再问的。但不是今天。今晚是年夜饭,黛娜不在,但她"在小落老家养身体",这个谎还要继续圆下去,圆到大家都习惯了为止。

曲崽低头喝了一口汤,咽下去的时候喉头比平时紧了一点。它把下巴搁回碗沿上,没有让人看出来。


吃完年夜饭之后,苏苏趴在凳子上一动不动,肚皮贴着凳子面,两只后腿伸得直直的,已经睡着了。

曲崽走到她旁边,用鼻尖碰了碰她的壳甲边缘,苏苏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脑袋往壳里缩了一点,又不动了。

曲崽把她拢到自己腹甲底下,带着她往暖阁方向爬。

四兄弟跟在它后面,黛漪跟在四兄弟后面,绯跟在黛漪后面。

小落走在最后面,进暖阁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长桌上还剩几碟没吃完的菜,福庆和摩洛正在收拾碗碟,一个收碗一个擦桌,动作默契,没有说话。

小落看了一会儿,把脑袋转回来,弯腰进了暖阁。

曲崽已经把苏苏放在褥子中央了,绯趴在苏苏旁边,黛漪趴在苏苏另一侧,四兄弟围在周围挤成一圈。

曲崽退了两步,看着它们挤在一起的壳甲。

小落走过来蹲在它旁边,说:"福庆今晚没再问了。"

曲崽说:"嗯。"

小落说:"他下回还会问。"

曲崽说:"嗯。"

小落说:"你打算说到什么时候。"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说到他不再问为止。"

小落没有接话。

曲崽趴在暖阁门口,爪尖搭着门槛,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和桂花树的影子。

苏苏的呼吸从暖阁深处传出来,很浅,很稳。

曲崽把下巴搁在爪子上,没有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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