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救援决议

冬月十五，卯初。京城永定门刚开了一条缝，一辆四轮马车已经等在门洞后面了。

马车是沈砚之当年下聘时送的那辆，车身宽大，四轮平稳，拉车的两匹马是府里最好的。公主坐在车里，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上，指尖摸着木框上那道细细的漆面。

聘礼送到府上那天，她隔着帘子看过一眼这辆车，当时只觉得这车做得讲究，也没多想。如今坐在这车里，去召集丈夫的旧部商议救他的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夏莲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只食盒，盒里装着几块糕点和一壶温茶。何双卿坐在夏莲旁边，膝上摊着一本册子，正在默记今天要见的人的名单。

薛十三靠在车门边上，刀横在膝上，闭着眼睛养神。燕青骑着一匹马，跟在车窗外侧，脸色依然不太好，但腰背挺直，看不出昨夜的狼狈。

马车出了城门之后加快了速度。十名护卫前后散开，将马车护在中间。路面渐宽，车轮压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规律的辚辚声。

卯正三刻，马车驶入兴平庄的大门。

庄院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公主下车的时候，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目光汇聚到她身上。

她扫了一眼——盐矿场的苏墨白、周济、赵铁山，皇庄护卫队的高成，漕河的张顺、余和、浪翻云、秦锋，还有外商的古德拉和林远图。

能到的几乎全到了，一个不缺。

公主走到主位前站定，没有立刻坐下，先朝众人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才落座。众人等她坐定之后，才纷纷坐下。

公主没有寒暄，直接看向燕青：“燕统领，你把事情经过跟大家说一下。”

燕青站起来。他从沈砚之在饮马河与王雄会面开始说起，说到北庭五万大军转向榆林城、三卫防线相继失守、镇朔卫全军殉国、榆林城被围，一直说到他奉命突围求援。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楚，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一个多余的形容词。他说完之后，重新坐下。

厅里安静了片刻。

苏墨白第一个站起来。他没有看旁人，朝着公主拱了一下手，开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沉下去的力道：

“沈大人于我等皆有提携再造之恩。没有沈大人，就没有我苏墨白的今日，也没有盐矿场、漕河、皇庄在座各位的今日。”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厅内在座的每一个人：“此次大人北巡有此大难，我等必以死相报。殿下主持大计，我等必死命相随。”

他说完之后，坐了回去。

厅里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苏墨白在定调子。

这一仗，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报恩。这个调子一定，后面所有人的发言就只能在这个框架里走，不会有杂音。

高成第二个站起来，只说了一句话：“皇庄护卫队五千人，听候殿下调遣。”

张顺跟着站起来：“十二连环坞战兵三千人，战船已备好。水手上岸后换马或坐车北行，船留人看守即可。”

余和跟着站起来：“漕河水师主力战船二十余艘，战斗人员近千人。同上，水手上岸，船用火炮拆卸装车，随行北上。”

浪翻云站起来：“青蛟舰一百二十人，船上火器三十六架，同样装车。”

古德拉站起来，用带着几分口音的官话说了一句：

“尊敬的公主殿下，沈大人曾有恩于我。我的水手都是火器好手，愿为殿下出力。外籍水兵三百人，船用火炮三十六门，大型商船三艘，全部可以投入。

火炮装车，人上岸骑马或坐车，一样能打。”

林远图跟着抱拳：“在下不才，愿贡献粮草银两十万，以供军用。”

最后是苏墨白，他又站了起来，补了一句：“北六州商队十八支，可以就近到达沿途的商点更改成大军的补给站，可调用物资折合白银三百万两。粮、盐、布匹、药材，充足。”

公主听完所有人的报价，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正要开口，秦锋先站了起来。

秦锋走到厅侧挂着的那幅舆图前，伸手在榆林城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面向公主和在座众人，拱了一下手：“殿下，各位，秦某不才，想先说几句。”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直接往下说了下去：“从京城到榆林城，路途遥远。各部驻地不同，出发时间不同，行军速度也不同。如果等到所有人齐了再走，至少浪费五天。五天时间，榆林城可能已经破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我建议分进合击。先准备好的先走，后准备好的后走，不必等齐。以清风寨为第一集结点，清河县为第二集结点。各部自行确定行军路线和到达时间，但必须在规定时限内抵达。”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第二，以马换速。从现在开始，各部自行筹集马匹、骡马、马车。能买到就买，能征用就征用，所有费用汇总报销。第一集结点的目标，是尽量让全员成为马步兵或车兵，靠两条腿走是来不及的。”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军纪。驸马往日要求的纪律，各军必须严格执行。各自负责到底。敢违命者，日后总结算，不以任何借口开脱。”

他说完之后，放下手，看向公主。

厅里安静了片刻。余和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水师将领特有的直愣劲儿：“秦将军，你的方案我听明白了。但有一点——你漕河护商队是陆上队伍，你自然方便。我和张顺的人都是水师，上岸之后行军、列阵、扎营，都不是最熟的。若论陆上指挥，我们未必比你差。”

张顺没有接话，但目光也落在了秦锋身上。

秦锋没有回避，点了点头：“余将军说的是实话。水师的兄弟上岸之后，确实需要时间适应。所以我建议——各部到齐之后，统一编组，统一指挥。陆战为主的队伍打前锋，水师改编的队伍居中策应，火器营在后支援。各司其职，各展所长。”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秦某不才，但漕河护商队常年沿河北上，对北边的地形和道路比诸位熟悉一些。若殿下信得过，秦某愿担这个总指挥的担子，把诸位平安带到榆林城下。”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补充，站在那里，等公主的答复。

公主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说了一段话。声音不高，但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将军的战略，本宫听明白了。此一战既是为救驸马本人，也是为全在座各位及所有将士的未来，想必大家都明白这其中道理。”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秦锋身上：“秦将军，前线就交给你了。”

秦锋抱拳：“末将必不负殿下所托。”

余和与张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话。秦锋的方案确实是最可行的，而且公主已经拍了板，这时候再争，就是争意气而不是争大局了。

公主站起来，朝在座的人微微欠了一下身：“本宫将留在京城，守住后方。朝堂上的事，本宫来办。该有的粮草、军械、饷银，本宫会一道一道地催，一道一道地盯。谁敢在背后拖沓、克扣、使绊子，本宫会让他们知道，驸马府不是只有驸马一个人能办事。”

她直起身，声音沉了一些：“此战得脱，生有所赏，死有所葬而养家小。本宫代驸马承诺，必不负将士。”

厅里安静了片刻。苏墨白第一个站起来，抱拳道：“殿下坐镇京城，我等便无后顾之忧。”

所有人跟着站了起来。没有人再说多余的话。

秦锋转向所有人，做了最后的部署：“各部听好。第一集结点，清风寨。目标：三天之内，所有先头部队必须到达。在那里补衣甲、领马匹。第二集结点，清河县。目标：十天之内，所有部队必须到达。在那里取兵器、拿补给。”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更用力了：“日夜兼程。到地到点，必食必睡。后勤商队会在沿途设补给点，人到可食，可睡。我不允许任何人因为赶路而累垮在半路上——我们要的是到了榆林城还能打仗的兵，不是到了榆林城就倒下的废人。”

他看向苏墨白：“后勤由苏先生牵头，周济、夏莲、何双卿协助。统一管理，统一调配。”

苏墨白点头：“可以。”

秦锋又看向燕青：“燕统领为总联络官，负责各部之间的通信协调。”

燕青抱拳：“明白。”

秦锋扫了一圈厅内：“散会。各自回去准备。”

众人开始陆续散去。薛十三站在门边，看着众人往外走，脚下动了一下，像是想跟上。

夏莲站在他旁边，没有转头，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薛十三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有挣开。

何双卿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停，顺手把一张叠好的纸条塞进薛十三手里。

薛十三展开纸条，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小字：稳住后方，护住小主人，功莫大焉。后方稳了，大人才能安心打仗。

薛十三看完，把纸条叠好，收进怀里。他没有再动，站在那里，看着众人走出庄院，直到最后一个背影消失在门外。

当天下午，第一批信使从兴平庄出发，奔向各个方向。第二天清晨，第二批出发。第三天傍晚，第三批出发。

与此同时，兴平庄的后院灯火通明。苏墨白和周济正在核对账目，夏莲和何双卿在另一张桌上拟定物资调配清单。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直持续到深夜。

第四天凌晨，高成的五千人从皇庄驻地出发，沿着官道向北行进。同一天下午，秦锋的五千人也离开了漕河码头，走上了同一条路。

又过了一天，张顺的三千人和余和的水师营开始登船，沿着运河向北航行。

浪翻云的青蛟舰和古德拉的三艘大型商船紧随其后。船上的火炮被拆卸下来，用防水布包裹，装上平板马车，用绳索固定牢靠。

古德拉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门火炮被装上车，然后转身对旁边的秦锋说了一句：“这些炮在船上能打，在地上也能打。到了榆林城，给北庭一个惊喜。”

秦锋没有回答，只是点了一下头。

当天傍晚，公主的马车回到了京城南门。

马车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边的店铺正在陆续上门板，行人稀少，几只野猫蹲在屋檐下，看着马车从街上驶过。公主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一整天的会议和来回奔波让她的眉心拧出了一道浅浅的竖纹。

马车在驸马府门前停下。夏莲先下车，然后伸手扶公主下来。公主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路灯在巷口亮着，昏黄的光线下，看不到任何可疑的影子。

公主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大门。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马车进城的那一刻，街对面茶楼二层的窗口，有人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站起来，转身下楼，消失在夜色中。那人走得很快，脚步无声，像一只融入黑暗的猫。

片刻后，一只灰羽信鸽从城南某处院落中飞起，在暮色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西北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