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课间,陈渊刚坐到座位上,就看见阿武的课桌抽屉里又多了东西。
棒棒糖袋子鼓鼓的,比昨天还大一圈。旁边摞着几张深绿色的Q币卡,还有几张刮刮卡大小的游戏点卡,用橡皮筋捆成一沓。
“武哥,来两根。”猪哥已经凑过去了,从裤兜里掏出一块钱。
阿武没急着接钱,先把软面抄翻开,拿圆珠笔在昨天那页下面加了一行。写完之后才从袋子里抽出两根棒棒糖,递给猪哥。
“草莓的和西瓜的,你自己挑。”
猪哥挑了两根草莓的,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甜的。”
陈渊在旁边看着,觉得阿武记账的样子比上数学课认真多了。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稳,每一笔都画得规整,不像写作业那样潦草。
鸡哥也过来了。他站在阿武课桌前,没先看棒棒糖,倒先盯着那沓点卡看。
“武哥,有没有大话西游的?”
阿武抬起头,想了一下说:“要点卡就行,不分游戏。你去网吧充到账号里,什么游戏都能玩。”
“多少钱一张?”
“十五进的,卖你十八。”
鸡哥皱眉:“网吧才卖十五。”
“网吧离学校多远?”阿武把点卡拿起来,在手里翻了翻,“中午走出去还要翻墙回来。我这里直接拿,课间就充上了,中午还能玩一节课。”
鸡哥想了想,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
阿武找了他两块钱,把一张点卡递过去。鸡哥拿到手就翻过来看后面的密码区,用指甲刮了两下,看了几遍才折好放进口袋。
马喽也凑过来。他不买点卡,就盯着棒棒糖袋子看。
“武哥,你这个棒棒糖昨天不是卖五毛吗?”
“还是五毛。”
“那我在校门口小店买,也是五毛啊。”
阿武笑了,把棒棒糖袋子口收紧,放在桌面上说:“校门口要走十分钟,我这里就在你旁边。你上课想吃糖,能跑出去买?”
马喽没吭声了。
阿武继续说:“你买一根,省十分钟。你算算这个账合不合算。”
猪哥在旁边听了,把嘴里的棒棒糖换了个边咬,说:“有道理,那我再买两根。”
阿武又抽了两根出来,在账本上又加一笔。
陈渊看着这个情景,心里想起以前坐在这个位置的人。阿清坐这儿的时候,抽屉里塞的都是翻烂的小说和卫生纸。现在换成阿武,抽屉里变成了棒棒糖和点卡。
两个人都不在学习上花心思,但花心思的地方不一样。
铃声响了,回到自己位置上课。阿武把抽屉关上,坐直了身子。上半节课他还算老实,到后半节就低了头,下巴搁在桌沿上,眼睛盯着抽屉缝。
陈渊瞥了一眼,看见他手伸进抽屉里,摸到那本软面抄,翻开了一页。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摸,好像在数数字。
下课铃一响,阿武立刻把账本抽出来,摊在桌上。他拿了支圆珠笔,在空白处打草稿,嘴里念念有词。
老本走过去看了一眼,站在阿武旁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个利润翻倍了。”
阿武抬头看他:“你看得懂?”
“上面写了进货价和卖价,傻子都看得懂。”老本指了指账本上几行字,“这根棒棒糖你两毛五进的?”
“三毛。”
“卖五毛?”老本又看了看,“那确实翻倍了。Q币卡你多少钱拿的?”
“九块五,卖十二。”
“点卡呢?”
“十五进十八。”
老本咂了咂嘴,说:“那你这一抽屉货,能挣小一百。”
阿武笑了,用手拍了拍账本封面说:“这叫脑子。”
猪哥在旁边嚷嚷:“武哥发财了请客啊。”
“请什么客?”阿武把账本合上,塞回抽屉里,“我这才卖几天,进货的钱还是借的。等本金回笼了再说。”
陈渊靠在墙上看他。阿武说话的时候眉眼之间带着得意,但没有那种炫耀的样子,更像觉得自己干了件聪明事。
陈渊脑子里冒出一句话——何极在班会上讲的,说有些同学脑子聪明,就是不用在学习上。他看了阿武一眼,心想何极说的就是这种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阿武没去食堂。他坐在位置上,拿一个塑料袋装了七八根棒棒糖,还有几张Q币卡,趁大家还没回来赶紧做买卖。
陈渊从食堂回来的时候,看见阿武的课桌前排了三个人。一个女生要了两根棒棒糖,一个男生递了二十块钱买一张点卡,还有一个外班的靠在门框上喊“阿武”。
“我买两张Q币卡。”外班的男生说。
阿武数了两张出来,说:“十二一张,一共二十四。”
那男生掏出二十五,阿武翻找零钱的时候摸到了一块钱,递过去。钱在两个人手里交接的时候,猪哥从外面冲进来了。
“武哥,不好了!”
阿武抬头看他:“什么不好了?”
“何老师在后面抽烟,正往这边走呢!”
阿武动作很快。他把棒棒糖袋子塞进抽屉,Q币卡压在软面抄底下,桌面上的零钱一把抓起来也塞进去了。然后他拿起语文书翻开,手指按在书页上,低着头,装出一副在看课文的样子。
陈渊看见他手里的语文书都是倒的。
何极从后门走进来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几秒。他走到讲台前面,把烟头按灭在讲台边上的铁盒子里,看了一眼教室。
阿武低着头没抬,书还是倒的。
何极也没多说什么,扫了一圈就走了。他一出去,阿武就把书放下,从抽屉里把钱和卡又拿出来。
猪哥凑过来小声说:“吓死我了。”
“怕什么?”阿武说,“我又没在课堂上卖。课间做生意,他管不着。”
老本在旁边说:“他要是知道你进货,肯定要说。”
“知道了再说。”阿武把零钱捋平,卷起来放进裤兜里,“现在不知道,我就不慌。”
下午最后一节课,阿武又在记账了。他拿圆珠笔在账本上画格子,把今天卖出去的每一样东西列出来,旁边标了单价和利润。
陈渊看了一眼,字虽然写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清楚。
“你这样不算错吗?”陈渊问他。
阿武抬头看他,说:“我不算错,账本算错了。”
“什么意思?”
“我多卖一根就多一份利润,卖不到就赔本。”阿武把圆珠笔夹在耳朵后面,靠到椅背上说,“进了一堆货卖不掉,那不就是赔本?”
陈渊想了想,没说话。
阿武又说:“我这个东西没有过期,能放。顶多卖得慢一点,亏不了。”
放学的时候,阿武把剩下的货清了一遍。他数了数抽屉里的棒棒糖,又数了点卡和Q币卡,在账本末尾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递给老本看。
老本接过去看了一会儿,把本子还给他,说:“你这一天利润四十多。”
“差不多。”阿武把本子收好,“明天再去进一次货,把棒棒糖种类买全一点。”
“还有西瓜味的?”猪哥问。
“有,明天进。”
大家陆续收拾书包往外走。陈渊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阿武把抽屉里的东西清空了一部分,剩下几根棒棒糖和两张点卡压在书包夹层里。
他们往后门走的时候,何极正好站在后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抽完的烟。看见阿武走出来,何极看了他一眼。
阿武笑了笑,喊了声“何老师”。
何极点了点头。
阿武走出去之后,何极没动。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烟,好像在等什么。
陈渊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何极突然开口了:“你们后排最近挺热闹。”
陈渊停了一下,没接话。
何极也没看他,目光落在走廊尽头,说:“做生意做到教室里来了。”
陈渊不知道怎么接。
何极把烟抽了一口,吐出来,慢慢地说:“有人跟我说这叫脑子。”
陈渊愣了一下。
何极没再多说,转身往办公室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渊站在走廊里,看着何极的背影越走越远。烟味还留在空气里,和走廊尽头窗口吹进来的凉风混在一起。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后门。阿武的课桌抽屉还开着一条缝,里面的棒棒糖袋子露出一个角。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有人在喊“快走快走,校门要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