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仓的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卷着细碎雪粒打在粮袋上，发出沙沙轻响。沈穗蹲在粮车旁，指尖拨过表层的粗粮谷粒，指腹蹭到干瘪的谷壳，涩得发疼。车上的麻布被掀开大半，底下全是掺了谷糠的陈粮，颗粒发暗，连喂牲口都嫌糙。
陈虎站在她身侧，断刀斜挎在腰间，指节还绷得发白，额角的青筋没完全平下去。昨夜收队回来，他在柴房坐了半宿，连干粮都没动一口，满心都是伏击落空的火气。脚边散落着几粒被踩碎的谷壳，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墙角滚。
“沈掌柜。” 老谷的声音从仓门口传来，脚步踩在谷糠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走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张便签，眉头拧着，“前厅来了刺史府的差役，说是要传你过去问话。”
沈穗指尖一顿，捏着的谷粒从指缝滑落，掉回粮堆里。她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谷屑，粗布短打的裤腿上沾了不少糠粉，拍两下就扬起细尘。“知道了。” 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陈虎，你留在这儿看好俘虏，别出岔子。老谷，随我去前厅。”
陈虎张嘴想说什么，看着沈穗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攥紧刀柄点了点头。他知道这种场合自己去了也帮不上忙，反倒容易因为性子急坏事，守好西仓才是本分。他抬脚踢了踢脚边的空粮袋，袋子瘪瘪的，发出闷响。
沈穗和老谷顺着廊道往前厅走，栈里的杂役们见了她，都纷纷低下头，脚步放得极轻。路过杂役休憩棚时，原本低声说话的几个人立刻收了声，缩着脖子往旁边让了让，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往她这边看。栈里的风言风语传得快，昨夜护粮队出动、今早差役上门的事，早就传遍了各个角落。棚子外晾着的粗布帕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啪嗒啪嗒打在木柱上。
前厅的门半开着，冷气裹着雪味往里灌。炭盆里的炭火燃得不算旺，只飘着点细碎火星，烘不散满室的寒意。两个身着差服的人站在厅中，腰间挎着差刀，面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李茂才居然也在，站在侧边的柱旁，身上裹着锦袍，肩头沾了点雪沫，正垂着手一副恭谨模样。他靴底沾着雪水，在青砖地上洇出两团浅湿的印子。
听见脚步声，几人都转头看过来。为首的差役上下打量沈穗一眼，开口时声音带着官腔的冷硬：“你就是晋安栈临时掌柜沈穗？”
“正是民女。” 沈穗微微俯身行礼，指尖拢在袖中，指腹蹭过袖角的缝线，“不知差役大哥前来，有何公干？”
差役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来，纸张带着墨香和官府特有的印泥气。“有人向刺史大人举告，说你私通外地粮商，私自调运官粮，擅自更改粮规收买人心，账目不清，中饱私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刺史大人有令，命你三日内整理好近三月所有粮账、出入凭证，前往刺史府自证清白。若逾期不到，或是查有实据，即刻拿府问罪。”
话音落下，厅里静了一瞬，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噼啪炸了一声。李茂才适时上前一步，对着差役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假意的回护：“差官大人，沈掌柜接手粮栈时日虽短，行事素来稳妥，想来定是下面人传错了话，或是有人恶意诬告。”
他说着，侧头看向沈穗，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却叹道：“唉，也是沈掌柜年轻，行事难免有些急躁，前日私下调了护粮队去黑风口，也没知会州府一声，难怪旁人会多想。”
这话明着是求情，实则句句坐实了 “私自调兵” 的由头。老谷在旁边听得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沈穗轻轻抬手，拦住了他。她指尖还垂在身侧，指节微微绷紧，面上却看不出半点怒意。
“差役大哥，” 沈穗走到案边，伸手拿起一旁的账册，指尖翻开扉页，纸页边缘沾了点谷糠，“举告我私通粮商、私调官粮，不知举告之人，可有凭据？”
“有无凭据，刺史大人自会核查。” 差役皱了皱眉，语气沉了些，“我们只是奉命传讯，你只管按令行事，三日之内到府衙回话便是。”
沈穗没再争辩，只将手中的账册往前推了推，指尖点过账上的条目：“这是本月晋安栈的出入总账，每笔粮的来源、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收粮是与周边各村粮农签的契书，有田老根等人的签字画押；放粮是按刺史府下发的灾年赈济章程，分毫不差。至于护粮队出动，是昨夜接到线报，说有歹人觊觎官粮，前去巡查，并非私自调遣。”
她又抬眼，看向李茂才，语气平淡：“二掌柜在粮栈多年，该知道粮栈有护粮巡防之责，遇有粮情异动，有权先行动手，再补报州府。这是旧粮规里写得明白的，二掌柜忘了？”
李茂才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拱拱手道：“是我疏忽了，忘了这旧规。只是沈掌柜昨夜动静闹得不小，难免传到州府去，引得刺史大人误会。” 他说话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坠，那是前几日刚得的新物件。
差役拿起账册，随手翻了两页，神色没什么变化。他把账册放回案上，开口道：“这些你留着，到刺史府再呈给大人看。我们只负责传讯，别的不管。三日后辰时，刺史府公堂回话，莫要误了时辰。”
说罢，他将那卷质询文书放在案上，指尖压了压，示意沈穗收下。文书边角微微卷起，沾着点官府库房的尘味。
老谷还想再说几句，沈穗微微摇头，上前拿起文书。纸张带着凉意，边角被差役的指尖蹭得发皱，上面的朱红印泥颜色刺目。她指尖捏着文书侧边，指腹微微用力，纸边被捏出几道浅痕。“民女记下了，三日后必到府衙，自证清白。”
差役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话已传到，我们就先回去复命了。” 另一个差役跟在身后，手按在腰刀上，目光扫过廊下的杂役，带着几分威慑。
李茂才连忙跟上几步，对着差役躬身笑道：“差官大人慢走，外头雪大路滑，小心脚下。” 他送着差役走到栈门口，转头往厅里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也躬身告辞，说要回去整理自己手头的账册，配合沈穗自证。
廊下的风卷着雪沫子吹进来，沈穗站在厅门口，看着两个差役的身影沿着石板路往外走。靴底沾着雪水，踩在栈外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斜的脚印，深浅不一，慢慢往远处延伸。细碎的雪粒落在脚印里，转眼就积了薄薄一层。
老谷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串脚印，低声道：“李茂才这一手倒打一耙，够狠的。他先去刺史府告了状，反倒占了先机。刺史本就对咱们接手粮栈心存疑虑，这下更是疑心了。” 他指尖捻着胡须，眉头拧成了疙瘩。
沈穗没说话，指尖摩挲着文书上的印纹，冰凉的纸面蹭得指腹发涩。心口像压了半袋沉甸甸的粗粮，闷得发沉。她知道李茂才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昨夜伏击落空，今天一早就先去州府咬了一口。
“账册都齐全吗？”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
“近三月的都在阿桃那儿整理着，出入凭证、供粮契书也都齐。” 老谷答道，顿了顿又道，“只是他告的是私通粮商，咱们拿不出自证清白的实证，只能靠账册说话。刺史若是偏听偏信，怕是麻烦。”
“他拿不出实证，咱们也拿不出。” 沈穗缓缓道，目光还落在远处的雪地上，那串脚印已经被飘落的雪粒盖了薄薄一层，轮廓渐渐模糊，“他要的就是刺史疑心，拖着咱们，让栈里人心浮动。咱们越急，反倒越落了下乘。”
她转过身，往账房方向走，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响。“先去看看阿桃整理的账册，把近三月的出入都再核对一遍，尤其是和外地粮商有过接触的几笔旧账，都挑出来。李茂才既然敢告，手里必然捏着点似是而非的由头，咱们得先摸清他的底牌。”
老谷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廊道两侧的窗缝漏着风，吹得窗纸哗哗响，像有人在外面轻轻刮着。沈穗走在前面，粗布短打的衣角扫过廊边的粮筐，筐沿沾的谷糠簌簌往下掉，落在她的鞋面上。
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阿桃正趴在案上整理账册，面前堆着高高的一摞纸页，手里攥着炭笔，时不时在纸上标记两笔。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沈穗和老谷进来，连忙放下笔：“沈掌柜，谷先生，前厅怎么样了？是不是李茂才搞的鬼？”
沈穗走到案边，把质询文书放在账册旁，指尖点了点纸面：“李茂才先去刺史府告了一状，说咱们私通粮商、私调官粮。刺史令咱们三日内去府衙自证。”
阿桃瞪圆了眼睛，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他怎么这么歹毒！明明是他自己勾结契丹人，反倒倒打一耙！” 她攥紧炭笔，指节都泛了白，气得腮帮子微微鼓起。
“气没用。” 沈穗拉过旁边的木凳坐下，指尖翻过最上面的一本账册，“把近三个月所有和外地粮商往来的账目都挑出来，每笔都核对好凭证。还有各村的供粮契书，也都按月份理好，别出半点差错。”
“我这就理！” 阿桃立刻点头，伸手就去翻账册，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炭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黑痕。
老谷站在案边，看着堆得高高的账册，沉吟道：“要不要提前知会田老根他们一声？万一刺史要传粮农问话，也好有个准备。”
“先不用。” 沈穗摇头，指尖停在一页旧账上，那上面记着前年李茂才经手的一笔外地粮交易，数目含糊，凭证不全，“现在还没到那一步，先把账理清楚。李茂才手里要是真有实据，就不会只让刺史传咱们问话了。他不过是想搅乱人心，拖慢咱们的脚步。”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地打在窗纸上，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撒着谷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