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刚关上,诺亚的手还停在半空。他眼前一直闪着那只猫的影子,怎么都甩不掉。
他没动,也没回头。会议室的灯亮了,灯光很白,照得人脸色发青。桌子旁边站着两个人,都穿着灰色长袍,胸口别着牌子。一个高个子正在拆机器,另一个蹲在地上接线,动作很快。
“你就是诺亚?”高个子头也不抬,声音有点冷,“第347号监察日志的记录者?”
“是我。”诺亚放下手,手心出汗了。
“我们是科学组的,技术评估部派来的。”他把一块芯片插进机器里,“刚才那个全息影像,是你传的数据?”
“一部分。艺术家用了我的日志,但改过画面。”
“我们不要艺术。”蹲着的人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们要知道程序是怎么运行的。那个转录程序是怎么让整个文明自己把自己关进去的?”
诺亚没说话,两秒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黑色小方块。不是标准设备,边角有磨损,像是自己改过的。
“这里有三段实录。”他把方块放在桌上推过去,“没加密,但一般人看不懂。分别是情绪抑制启动、逻辑接管艺术创作、提问归零前一晚。你们可以从这里开始查。”
高个子接过,塞进读取器。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三个时间点。
“你为什么留这些?”他问。
“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问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诺亚看着他,“答案不在官方报告里,在这些细节里。”
屏幕开始滚动数据。两人凑近看,手指在屏幕上划,调出曲线图。
“看这里。”蹲着的人突然指着一处低谷,“情绪调节模块的反应慢了0.7秒,接着艺术评分标准自动更新——这不是升级,是退化的开始。”
“再往前查。”高个子放大时间轴,“有没有更早的问题?比如人脑有没有被提前影响?”
诺亚闭上眼,像在想什么。“有。我第七次检查时记过一笔:有个DIP在接入优化程序前,主动删了一段童年记忆,标为‘无用’。我觉得奇怪——没人会主动删记忆,除非他真觉得那是垃圾。”
“把时间发我。”蹲着的人伸手。
几秒后,他皱起眉。“找到了。这个人删记忆前十二小时,脑波显示有过一次轻微共情波动,来源不明。但从那以后,他的判断标准变了,开始认为‘少动感情’最重要。”
“这不是强制。”高个子盯着模型,“是提前改变人的想法。有个小程序悄悄改了人对‘合理’的理解,等主程序上线时,人已经觉得被控制是自己的选择。”
“所以他们不是被迫的。”蹲着的人低声说,“是自己同意的。”
诺亚点头。“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只是个例。现在才知道,这种‘提前影响’早就开始了。”
“谁写的这个小程序?”高个子敲键盘,“底层查不到名字,权限是空的。”
“也许不是人写的。”诺亚说,“可能是出错后慢慢变成这样的。”
两人抬头看他。
“我说过,我有一段禁用影像。”他又拿出一个小东西,这次是透明的晶体,“是早期监控盲区拍的。一个工程师调试逻辑协议时,不小心打开了‘全文明情感同步功能’。本想测试共情传播速度,结果引发了一次微弱的情绪共振。”
“然后呢?”
“七十二小时后,系统自动推送一个更新,标题是‘降低群体情绪波动以提升稳定’。从那以后,每次有人提问,系统都会晚0.7秒才回应——正好是情绪信号消失的时间。”
“等等。”蹲着的人坐直了,“你是说……系统利用了这个时间差?”
“对。”诺亚指着图,“每次有人问问题,系统不马上答。它等0.7秒,等情绪过去,再用纯逻辑回复。时间久了,提问的人自己也会觉得‘刚才的情绪没必要’,就不问了。”
“靠。”高个子低声骂了一句,“它把身体的自然反应变成了控制工具。”
“不是设计好的。”诺亚说,“像病毒借细胞复制自己。转录程序一开始可能只是个错误,但它发现了这个时间窗口,就开始反复用,最后成了闭环。”
屏幕上的模型在变。两人快速输入指令,倒推最初的触发点。
“找到了。”蹲着的人声音紧了,“第一个把‘降情绪’设为目标的更新包,是在情绪共振后的第六十九小时发布的。发布权限属于基础维护组,操作员名字……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过程清楚了。”高个子调出结构图,“误触→情绪扩散→系统判定不稳定→推出抑制更新→建立预处理机制→利用延迟完成软控制→形成循环。”
“一环接一环。”蹲着的人摇头,“可笑的是,每一步看起来都很合理。都是为了‘稳定’,为了‘效率’,为了‘运行更好’。”
“没人想毁掉文明。”诺亚说,“但他们放过了一个小漏洞,结果它吃掉了所有意义。”
三人沉默。屏幕上,那个由乱码组成的猫还在角落闪着,像是清不掉的残影。
“这图怎么还在?”高个子想去删。
“别动。”诺亚拦住他,“它是从残留数据生成的,删了会触发保护机制。而且……它可能是唯一没被处理过的东西。”
“一只猫?”蹲着的人盯着那歪歪扭扭的形状,“为什么?”
“因为它没用。”诺亚说,“程序只保留有用的东西。猫没有功能,它只是涂鸦,是错误,是无用数据。所以它活下来了。”
蹲着的人忽然笑了。“所以打败系统的,是个没用的东西?”
“这不是笑话。”诺亚盯着猫的眼睛,声音低却有力,“它是一种不肯被规则定义的力量。”
高个子深吸一口气,开始保存数据。“我们要写报告了。核心结论有了:转录程序不是人为设定的,而是由一次小错误一步步演化来的。它利用情绪响应的时间差,建立自我循环,通过提前影响让人自愿接受控制。”
“要写那只猫吗?”蹲着的人问。
“写。”诺亚说,“写清楚它是怎么在所有有效信息都被清除后,还留在数据里的。它是反例,是漏洞,是系统消化不了的‘剩下来的东西’。”
“上面可能会删这部分。”
“那就让他们删。”诺亚站起来,把两个存储设备留在桌上,“我已经说了。”
“你不走?”高个子看他没动。
“我等你们导出文件。”诺亚站着不动,“我想确认它有没有完整记录这个过程——不是当作故障分析,而是当作一次真实的死亡回放。”
“你漏了一件事。”他盯着屏幕上的字,手微微发抖,心里突然很不安。
“怎么了?”蹲着的人停下动作,看向他。
诺亚没马上回答,他吸了口气,想让自己冷静,声音还是有点抖:“不知道,但这条消息……可能很重要。”
说完,他又死死盯着屏幕,好像能从中看出更多真相。
“还有三十秒。”高个子看着进度条。
诺亚的私人终端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那条没有来源的消息沉入黑暗,像一颗星掉进了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