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背靠着冰冷的书架，缓缓滑坐到地板上，双臂抱住膝盖，身体依旧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冷汗浸湿的头发黏在额角和脸颊，脸色苍白得吓人。她紧闭着眼，试图将脑海中那些翻滚的暗红熔岩、捆绑的模糊人影和那个古老祭司的背影驱散，但它们如同烙铁留下的印记，清晰得令人窒息。左臂内侧那块皮肤依旧残留着诡异的滚烫和突突的跳动感，无声地宣告着刚才那一切并非虚幻。
乔万踉跄着拖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呼吸粗重。他看起来比蝙蝠好不了多少，额头上布满冷汗，镜片后的眼睛因震惊和急速思考而布满血丝。他没有急着追问，而是死死盯着桌上那两块散发着不祥寒气的黑色石头，手指无意识地痉挛着。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沉重而紊乱的喘息声，以及一种几乎能压垮神经的、冰冷的恐惧。
过了许久，蝙蝠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熔岩……巨大的洞……黑色的墙……像活的……有人在石柱上……被锁着……还有一个……背影……”
她断断续续地、尽可能详细地描述着幻象中每一个破碎而恐怖的细节，包括那难以忍受的高温、刺鼻的硫磺味、以及那个古老祭司背影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威压。
乔万一言不发地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手指死死抠着椅子的木质扶手，指节泛白。当蝙蝠描述到那“仿佛活着般微微搏动的、布满了粗大血管状脉络的漆黑”洞壁物质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活的……墙壁……血管……”他喃喃自语，猛地转头，目光再次投向桌上那两块黑色的石头，又猛地抬起自己带来的那块刻符石片，指尖疯狂地摩挲着上面那些扭曲古老的符号。
“不对……不对！”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发现真相的颤抖和恐惧，“这种材质！这种对地脉能量的利用方式！还有这种……这种将生命与地质力量捆绑的邪恶仪式！楼兰……楼兰的‘血月教’根本达不到这种程度！他们也配不上这种……这种源头性的东西！”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椅子向后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他几乎扑到身后那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上，目光如同猎鹰般扫过一排排厚重的、散发着故纸堆气息的书籍。手指快速而颤抖地掠过书脊，最终停留在一排关于中亚史前文明、古代神话传说和失落族群研究的冷门学术著作上。
他抽出一本厚厚的大部头，书页早已发黄脆化。又抽出几本薄册子，是一些考古学报的合订本和地方志怪传闻的收集记录。他近乎粗暴地翻动着书页，灰尘簌簌落下，在台灯光线下飞舞。
“青铜时代中期……甚至更早……”他一边飞快地翻阅，一边语速极快地自言自语，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对手辩论，“帕米尔高原西麓……兴都库什山脉以北……那些零散的、无法归入已知文明体系的墓葬和祭祀坑……还有那些……那些被当地游牧民族口耳相传、却被主流学界斥为迷信的传说……”
他的手指猛地停在一页泛黄的插图上。那是一个模糊的、根据残破陶器纹饰和极少数保存下来的岩画临摹复原的图案：一个扭曲的、如同火焰又如同扭曲人体的符号，下方是波浪形的线条，象征着大地，而符号的中心，是一个类似眼睛或漩涡的标记。
这个图案的风格，与他手中石片上的符号，以及蝙蝠和乌鸦手臂上印记的核心韵味，有着某种令人不安的、神似的疯狂感！绝非楼兰那种相对“规整”的佉卢文和壁画风格所能比拟！
“地火……地火……”乔万反复咀嚼着这个词，眼中猛地爆发出一种混合了极度恐惧和学术性兴奋的复杂光芒，“是他们！一定是他们！”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依旧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的蝙蝠，声音因为激动和惊骇而微微变调：
“蝙蝠！我们可能……可能触及到了一个远比楼兰古老、比‘血月教’恐怖得多的源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话语依旧带着剧烈的震颤：
“结合你的幻象、这种特殊石头的材质、乌鸦家族盒子的传说、还有这些散落在中亚各个古老文明边缘、无法解释的符号传说……我有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推论——”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两块黑石，扫过蝙蝠手臂上那依旧发烫的印记，最后定格在墙上那张被红点标注的世界地图上，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在楼兰文明兴起之前的漫长岁月里，很可能存在过一个……或者一群，我们称之为‘地火之民’的古老存在！”
“他们活跃的时间可能早在青铜时代，甚至更久远！他们的信仰核心，并非天上的日月星辰，而是脚下的大地本身！更准确地说，是深埋于地底、狂暴而原始的地脉能量！他们崇拜它，恐惧它，并试图用最极端、最血腥的方式——大规模、有组织的活人献祭——来与之沟通，甚至……妄图控制它！”
他指着蝙蝠，指向她的手臂：“你幻象中看到的！翻滚的熔岩地火、搏动的黑色脉壁、被锁在石柱上汲取生命的祭品……这绝不是楼兰那种相对‘文明’的祭坛放血！这是更原始、更直接、更恐怖的能量榨取！是彻头彻尾的地狱景象！”
“楼兰的‘血月教’！”乔万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和冰冷，“他们很可能只是意外获得了这个‘地火之民’残留的只言片语、一点皮毛技术——比如这种特殊黑石的初步利用方法，比如最简单粗糙的血祭仪式——然后照猫画虎，搞出来的一个拙劣的、区域性的分支模仿品！他们所谓的‘平息地脉之怒’，恐怕连‘地火之民’真正力量的边都没摸到！”
他的目光再次锐利地投向蝙蝠手臂上的印记，以及桌上那两块黑石：
“而乌鸦家族的所谓‘诅咒’……”他的声音变得极其沉重，“根本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命运！那很可能是‘地火之民’掌握的一种极其邪恶的古老技术！他们通过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也许是利用这种特殊黑石的辐射，也许是基因层面的筛选），在特定血脉中刻下这种永久性的标记！”
“这种标记的目的，就是为了筛选、定位、甚至控制最适合作为与地脉能量沟通的‘祭品’或‘钥匙’的个体！乌鸦的家族，很可能就是被选中的‘钥匙’血脉之一，代代相传，无法摆脱！”
最后，他看向蝙蝠，眼神复杂：“而你……蝙蝠。你手臂上这个新出现的印记……我怀疑，可能并非直接来源于乌鸦的血脉诅咒。”
他顿了顿，说出了更令人心悸的推测：“这更像是一种……近距离接触过于强大的地脉能量核心后，产生的某种‘感染’、‘共鸣’或者‘次级标记’！就像一块铁靠近强磁铁会被磁化一样！你在楼兰祭坛核心，尤其是乌鸦最终跃入能量洪流时，必然暴露在了难以想象的能量冲击下……这印记，恐怕就是那时被‘烙’上的！它让你……与那个古老的网络，产生了某种该死的联系！”
推论完毕，书房里死寂无声。
“地火之民”。一个早已湮灭在时间长河中的、信仰地脉与血祭的恐怖古老文明。楼兰只是其微不足道的余烬。乌鸦的诅咒是其血脉技术的遗存。蝙蝠的印记是能量的污染。而“地脉之源”基金会……则是这个黑暗遗产在当代的、更危险、更庞大的继承者和追逐者！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个惊世骇俗的推论强行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过去和现在。
蝙蝠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乔万的话语如同冰锥，一字字凿进她的脑海。她缓缓抬起右手，看着自己左臂上那块发烫的皮肤，那不仅仅是一个标记，更是一个通往无尽恐怖深渊的……活体坐标。
恐惧依旧冰冷，但在那之下，一种更加坚定、更加冷酷的决心，如同冻土下的潜流，开始缓慢地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