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恒定地亮着，映照着蝙蝠苍白而专注的脸。她刚刚结束又一轮对“地脉之源”基金会那令人不安的全球网络的数据挖掘，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将那些分散在全球各个地质异常点的“意外”事件在脑中串联起来。左臂内侧的印记安静着，但那微弱的存在感，像一枚冰冷的铆钉，时刻提醒着她自身的异常。
她习惯性地最小化了所有分析窗口，点开了那个用于特殊联系的、加密等级最高的邮箱客户端。这只是个日常动作，像呼吸一样自然，并不期待真的能收到什么——知道这个邮箱地址的人寥寥无几，且大多与世隔绝。
然而，就在页面刷新的瞬间，收件箱最顶端的列表里，赫然跳出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地址是一长串毫无规律的、显然是临时生成的乱码字符。主题栏更是空白。
蝙蝠的心脏猛地一跳！警惕性瞬间提升到极致。垃圾邮件？钓鱼攻击？还是……“影”背后的组织已经追踪到了她？
她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没有立刻点开。先调出后台监控程序，扫描邮件头信息，追踪发件IP……结果却显示邮件经由多个高度匿名化的中继服务器转发，源头早已无法追溯，但邮件本身似乎并未携带任何恶意代码或追踪程序。发送时间，显示是……大约十分钟前。
这太诡异了。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移动到旁边一个经过物理改装的切换开关上——这能在必要时瞬间切断电脑的所有网络连接和电源。然后，她才用鼠标小心翼翼地点开了那封邮件。
没有华丽的格式，没有称呼，正文只有寥寥几行字，用的还是最普通的字体。但看到第一句，蝙蝠的呼吸就骤然停止了！
“蝙蝠妹子，乌鸦老弟，要是你们能看到这封信，那说明三爷我这次……他妈的真栽了。”
是神油手！游三！
那油滑中带着点市井狡黠的语气，几乎透过冰冷的屏幕扑面而来！蝙蝠的手指瞬间冰凉，死死抠住了桌沿。
邮件继续，语句有些零碎跳跃，像是匆忙写就：
“操他妈的，就知道这趟活儿邪性！那个姓陈的医生，绝对有问题！丫身上那股子味儿，跟古墓里睡了千年的老粽子似的，假得很！三爷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闻都闻出来了！可惜没逮着实锤……”
“那块破石头（你们知道我说的是啥），来路就不正！烫手！我当时就觉着不对劲，但没忍住……现在想想，真他妈是鬼迷心窍！”
“说正事。三爷我留了点东西，在敦煌，‘沙洲旅舍’，就车站旁边那个破地儿，203房。空调通风口里面，左边，摸进去，有个用油布缠了好几层的袋子，防水，应该没坏。”
“里头有我的一个小本儿，记了点关于那石头的屁事——哪儿来的，哪个孙子卖我的，还有道上听来的几句疯话，都指向北边……‘白骨隘口’那鬼地方，邪乎得很，你们要是……唉……”
“还有张图，我凭脑子记下来偷偷画的，那鬼祭坛底下管子的走向，我觉着能量是那么流的，不知道对不对，你们瞅瞅……那井底下……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文字在这里变得愈发潦草和混乱，似乎书写者的情绪极不稳定。
“邮件我设了延迟发送，估摸着你们要是能出来，也该看到的时候了……要是……要是没出来，那就当三爷我放了个屁……”
最后几句，字里行间那股玩世不恭的油滑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甘的嘱托：
“……东西留给你们了……要是……要是真还有以后……替三爷我瞅瞅……那石头到底他妈是个什么玩意儿……别……别像我一样……着了它的道……”
邮件到此戛然而止。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蝙蝠一动不动地坐在屏幕前，仿佛化成了一尊石像。只有胸腔里心脏疯狂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震耳欲聋。
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张总是挂着算计笑容的圆脸，看到他最后点燃油罐、狂笑着扑向尸群的决绝背影。鼻腔里，似乎又隐隐嗅到了那股混合着古玩包浆、廉价发油和最后那场剧烈爆炸的硝烟气息。
他一直都知道。他早就察觉了“影”的不对劲，他预感到了凶多吉少。这个看似贪财惜命、油嘴滑舌的家伙，在最后关头，却用这种最不起眼、最符合他风格的方式，留下了至关重要的线索和……遗言。
“沙洲旅舍”……203房……通风口……
“白骨隘口”……
还有那份凭记忆绘制的祭坛管道草图！
每一条信息都如同沉重的铅块，砸进蝙蝠的心里。悲伤、震惊、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她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和锐利，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她将邮件内容迅速备份到多个离线存储设备，然后彻底删除了服务器上的原始邮件，清空了所有缓存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城市依旧沉睡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神油手用命换来的馈赠，穿越了死亡和黄沙，最终还是送到了他们手上。这条指向中亚“白骨隘口”的线索，与之前调查“地脉之源”基金会时发现的、那些位于全球地质异常点的项目，是否存在着某种关联？
那个诡异的黑石，它的源头，似乎比楼兰更加古老，更加扑朔迷离。
蝙蝠伸出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左臂内侧那个淡淡的印记。冰冷的触感下，那微弱的灼热似乎又隐约浮现了一下。
路，还在向前延伸，通向更深的迷雾和未知的危险。但这一次，她不再是毫无头绪。
她站起身，开始迅速而无声地收拾简单的行装。敦煌，“沙洲旅舍”，203房。她必须立刻动身，赶在任何人——包括“影”背后的组织——意识到那份遗存的存在之前，拿到神油手最后留下的东西。
窗外，天际线上，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