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闪了一下,信号又来了。
叶青没动,手指还停在发送键上。他盯着那句没发出去的“我准备好了”,像是在等一个回应。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刚才更清楚了,不像是敌人,也不像朋友,就像有人隔着玻璃看他。
他点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了,没人回。他知道不会马上有回音——这种联系从来都不是聊天,只是扔块石头进水里,听个响就行。
屋里很安静,风扇还在转,吹着桌上的旧纸和零件。他低头看右手小指,那里有一点晶化的地方,闪着冷光,像一颗冻住的水珠。刚才感应“深渊回响”留下的寒意还在,胸口闷,脑袋沉,精神力条卡在63%,一直不动。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件叠好的防水服,边角都磨白了,是三年前从报废的科考队捡来的。旁边是个电池组,改过两次,能撑八小时。他还拿出一个小黑盒子,接上终端试了下干扰信号——够用,但只能撑十分钟。
这些不够下海。
他打开系统界面,看情感棱镜的状态。屏幕上显示87.6%,和半小时前一样,一点没变。他皱眉,想起扫描一次“绝望”区域就掉了0.4,要是真下去,这棱镜可能会直接裂开。
他关掉终端,戴上眼镜,拿起笔写计划。
第一行:“目标:拿‘绝望’样本。”
第二行:“风险:脑子出问题、精神崩溃、身体晶化加快。”
第三行:“应对:控制时间,守住重要记忆,别被情绪影响。”
写到这里,他的手突然停住,笔尖压在纸上,留下一个黑点。
他知道最难的不是活着回来,而是回来后还是自己。现在的他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情绪来得慢,也走得很慢。上次还能靠回忆挤出一点“喜悦”挡住第七面镜,现在连“爱”都想不起来。
“得换办法。”他低声说,“不能再骗系统了。”
他合上本子,塞进抽屉最下面。抓起外套出门。
外面是地下城的主通道,墙上有水印,头顶灯一闪一闪,远处传来管道震动的声音。他走过三条塌掉的地铁隧道,拐进一条废弃通风井。这里没人来,墙皮掉了大半,地上有破布和锈铁片。
织梦老妪坐在角落,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大衣,手里拿着半截蜡烛。叶青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说:“我要去马里亚纳。”
老妪抬起头,烛光在她脸上晃动。她轻轻吹灭蜡烛,说:“知道你要去。”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铃,不大,表面的纹路歪歪扭扭,像是用手抠出来的。
叶青接过铃铛,一碰就觉得很冷,纹路硌得手疼。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问这是干什么用的,也没问要用什么代价。
“谢谢。”他说。
老妪摆摆手:“别谢我。我不是帮你,是帮那个还记得痛的人。”
她站起来,往里走了两步,停下来说:“还有,别信身份文件,后台改过三次了。用完就烧。”
说完她走了,没回头。
叶青站着,握紧铜铃,转身回住处。
回到房间,他把铜铃放在桌上,对着海底地形图。然后打开加密通讯,连上陈墨的频道。
验证通过,第一段数据跳出来。
是一组坐标,标着最新无人探测器的位置,每十二小时更新一次。文件里有个假身份:林远,编号D-7392,海洋地质研究所助理研究员,资料齐全,连体检报告都有。
最后写着:“用完即焚,勿信后台。”
他记下重点,把文件拖进粉碎程序,启动销毁。
半小时后,第二条信息来了。
来源是“地铁维修内网”,匿名节点,只有一句话:
“查过老谱,‘织梦者’记过‘渊底有眼,听梦而动’。小心它认出你。”
发完就断了,没法回复。
叶青把这句话抄进本子,在下面画了个圈,写上“待考”。
他盯着看了很久。
“渊底有眼……”他轻声念了一遍。
不是怪物,不是能量,是“眼”。会“听梦”,还会“认人”。
他摸了摸右手指尖,那里有点发烫。
他收好本子,把证件放进内袋,铜铃用布包好,放在背包最上面。电池充满电,干扰器再测一次。防水服用胶带补了两处裂缝,勉强能抗深海压力。
都准备好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坐回椅子。
墙上地图上红笔圈的地方,像个钉子扎在那里。他看着,忽然觉得肩膀松了一点。
这么多年,他一直是一个人走。
从天文台被除名,到地下城打工,再到一次次闯进别人不敢碰的记忆废墟——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也没人问过一句“你还好吗”。
可今天不一样。
一道铃,一组数,一句话。
都不长,加起来不到一百字,却让他第一次觉得,这条路不是他一个人在守。
铜铃在角落闪着光,不是护身符,更像是一种提醒;身份文件整整齐齐,却藏着警告;那句“小心它认出你”,像黑暗里的低语,也是一种认同——你还在这名单上,我们没忘了你。
他没笑,也没叹气。
就坐着,看着地图,过了很久,才轻声说:“原来……还有人记得这条路不该断。”
说完,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他站起来,拉好背包拉链,挂在椅背上。外套搭上去,随时能穿。水壶灌满,药片装好,终端充好电,插在底座上。
他走到桌前,拿起铜铃摇了摇。
叮。
声音不大,但在屋里很清楚。
他放下铃,不动了。
电脑黑着,终端灯一闪一闪。墙上的地图边上,是他画的正灵语符号“家”,铅笔描过,线条清楚。
他最后检查一遍计划本,确认没有漏。
然后他坐下,闭上眼,开启梦行视界。
现实多了淡蓝的纹路,桌上的铜铃周围有微弱波动,频率很低,像某种低语。他看不懂,但能感觉到——它是活的。
他睁开眼,摘下眼镜放进口袋。
这时,新信号接入,提示灯闪得急。他没马上看,手有点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稳了稳神,才点开。屏幕上先是乱码,几秒后变成三个字:‘快出发。’
这三个字像石头落进心里,激起波澜。他不知道背后有多急,只知道——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