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的手指停在回车键上。
屏幕上的情绪图加载到了87%。再按一下就能看到全部,但他没动。他眼角一扫,看见墙角好像有什么东西过去了。不是影子,也不是声音,就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马上躲开。
他吸了口气,强迫自己专心。
“先不管这个。”
他小声说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手指用力,点了确认。
画面变了。全球情绪分布图出来了,各种颜色在动,红色、黄色、紫色、蓝色,像一张会呼吸的地图。害怕的情绪集中在打仗的地方,希望多出现在大城市边上,悲伤零星散落,像雨后留下的水渍。而黑色最集中的一块,在西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底部。
“深渊回响。”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舌头有点发凉。这不是官方叫法,是网上流传的说法。有人说每年冬至前后,那里会传来声音,听过的人要么疯了,要么突然听不见。声呐找不到源头,光线照不进去,连海水都绕着走。
他打开一个隐藏数据库,输入密码。通过三道验证后,跳出几十年来的异常记录:
1983年,苏联探测器下潜到10900米,信号断掉前最后一句话是:“下面有东西在哭。”
2015年,美国无人艇录到一段音频,频率太低人听不到,加速播放后,听起来像很多人在低声说:“结束吧。”
2023年,中国科考船“深源一号”经过那片区域,船上十七个有梦行者资质的人都吐了,耳鼻出血,其中一人写下:“它在等我们下去。”
叶青一条条看完,手指轻轻敲着桌子。每一条都在说明一件事:那里不只是个深海坑,还是个吞噬情绪的地方。
他闭上眼,启动梦行视界。
现实世界多了一层透明的纹路。空气中有淡淡的雾气飘动,桌椅上有微弱的情绪残留。他不停留,把意识往下沉,顺着七情解码的通道,朝那片深海探去。
一秒后,一股冷意从背后冲上来。
不是疼,也不是怕,是一种更原始的感觉——好像整个宇宙在告诉他: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呼吸慢了一拍。
【检测到高纯度原生情感:绝望(初步判定)】
【被动吸收环境波动+52LE】
【警告:持续暴露可能导致认知偏移】
系统提示刚响完,他就猛地睁眼,额头全是汗。
“操。”他抹了把脸,声音有点哑,“这根本不是情绪,是诅咒。”
他盯着屏幕上那片黑,心跳还没平复。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就想关机逃跑。那种绝望太完整了,不像人能产生的,倒像是某种规则本身。
但他知道不能逃。
陈墨说过,“白色虚无”正在到处出现。织梦老妪也说,“绝望”像潮水一样涌来。如果守旧派真要用“虚无”洗掉世界,那“深渊回响”就是第一步。他们得先把人心中的希望磨光,再用“什么都没有”填满你。
他必须去。
可他也清楚,这一趟不是简单的下海任务。那是往一个能吞掉意志的地方走。他自己连“爱”都提取不出来,靠什么扛住那样的绝望?
他低头看右手小指。
那里已经晶化,泛着蓝光,皮肤下的纹路像冻住的河。他记得导师临死前说的话:“观测者不是机器,只要你还会痛,就还活着。”
那时他还觉得这话玄。现在懂了——痛是锚,是你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他不怕痛,他怕的是连痛都感觉不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逃命的倒霉蛋。他是主动走进黑暗的人。别人躲都躲不及的东西,他要亲手去碰。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拿出一张海底地形图,钉在显眼位置。手指顺着裂缝滑下去,停在最深的那个点。
“就这儿。”
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坐标。
写完,他退后一步看着那张图。没有喊口号,也没有激动。他就这么站着,好像在等人问他为什么。
没人来问。
他也不需要人问。
他知道,他已经不一样了。他是第一个敢往那黑处走的人。
“如果‘虚无’是终点,那‘绝望’就是前奏。”他说,“我不下去看一眼,谁来听这最后一声呐喊?”
说完,屋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电脑风扇的声音。
他走回座位,看向屏幕。那片黑色区域已经被红圈标出,下面自动跳出一行字:
“深渊回响——绝望坐标已锁定。”
精神力63%,晶化进度停在右手小指末端,情感棱镜完整性88%……等等,他眯眼看了一下,数字变了。
87.6%。
“扫描一次掉了0.4?”他皱眉,“这么脆?”
他没急着修,也没继续测试功能。他知道每次用能力都在消耗自己。他得省着点用。
他拉开抽屉,拿出纸和笔,开始列计划。第一行写:“目标:拿到‘绝望’样本。”第二行:“风险:精神崩溃、晶化加快、被同化。”第三行:“应对:控制接触时间,死死记住关键记忆,别产生共鸣。”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
他知道最难的不是怎么做,而是能不能迈过去。现在的他就像戴着手套摸火——看得见,说得清,但感觉不到温度。他收集“绝望”,不是为了体验它,而是为了理解它。但如果理解也隔着一层呢?
他想起上次失败的“爱”模拟实验。他用了“折射”,勉强挤出8LE,结果棱镜裂了一道新缝。那种办法撑不了多久。他不能再靠强行回忆来骗系统。
“我得换种活法。”他低声说,“做不了人,那就做一块记得人的石头。”
他合上本子,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右手指尖。晶化的地方很冷,但里面有一点震动,像在回应什么。
他忽然抬头,看向电脑角落。
那个信号——之前一闪而过的存在感——又来了。
这次更清楚了。不是图像,也不是声音,是一种“注视”。好像有人在数据流里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
他没躲,也没慌。
“你是谁?”他直接问,语气平静,“想说话就别藏。”
没人回答。
屏幕也没变化。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那种“注视感”动了一下,像点头。
然后消失了。
叶青坐回椅子,没再多问。他知道有些事现在不该懂。他只需要知道一点就够了——他不是一个人。
他打开通讯面板,新建一条加密消息。收件人空着。他没写名字,只打了四个字:我准备好了。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迟迟没按。
他知道,这条消息一发出去,一切都无法回头。盟友会立刻行动,装备、路线都会安排好,他将独自面对那片深渊。
可他心里还有点犹豫。
他闭上眼,最后一次开启梦行视界。感知像一只鸟,飞向那片深海。这一次,他不用技巧,硬生生扛着那股冰冷的绝望。
一秒、两秒……十秒过去了,他满头大汗,胸口像压了石头,但他咬牙没退。
十次之后,他瘫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右手小指烫得像要烧起来。
“来啊,我不怕你。”他喊了一声,声音却有点抖。
他站起来,把地图狠狠拍在屏幕旁边,外套一扔,动作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比黑暗更深的东西,是能吃掉灵魂的绝望。
可他还是得去。
因为总得有人去听那最后的呐喊。
就在他准备出发的时候,电脑屏幕突然闪了一下,跳出一个陌生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