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炎谷宗主接过碗。
他伸手的时候五个指头都在颤，拇指按在碗沿上，剩下四个托着碗底。碗底太烫，他右手中指先缩了一下，缩完又顶回去，顶回去的时候碗往左边歪了半寸，豆浆从碗沿漫出来，漫到他虎口上。
第一下抖。
他没顾上擦，两只手把碗箍紧了往嘴边送。碗沿磕在他下唇上，磕出一个白印，白印里渗出来一点血丝。豆浆顺着下唇淌进嘴角，他舌头先碰了一下——烫，烫得腮帮子往里缩了一缩，缩完了又伸出来，把淌到嘴角的那口接了。
第二下抖。
他咽了第一口。喉结动了一下，豆浆从喉咙里下去，下到一半他停住了。就那么停着，嘴唇还贴在碗沿上，眼睛睁着看着碗里的白浆面。浆面上映着他的下巴尖，下巴尖在抖，抖得浆面上的影子一晃一晃。
第三下抖。
他松了松手上的劲，碗往下沉了一点，沉到嘴唇包住碗沿。他喝了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越喝越快，后面几口几乎是灌进去的，豆浆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淌，淌成一条线，线头滴在袍襟上。他不管。
碗空了。
他把碗从嘴边拿下来，碗底朝上翻了翻，碗壁上挂着一层薄浆，浆往下淌了一条，从碗沿一直淌到碗底。他看着那条白线，看着它淌到碗底汇成一滴，那滴悬着，没掉。
他把碗扣过来扣在掌心里。
站着没动。面前的枯树干把光打在他脸上，他半边脸亮着，亮的那半边能看见颧骨底下一根筋在跳，跳了三下停了。他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又合上了。
然后他哭了。
没声音。右眼先出的泪，顺着鼻沟走，走到嘴角停了一下拐了个弯掉下去。左眼后出的，直接从颧骨上滚下来砸在扣着碗的手背上，砸碎了，碎成几小片顺着指缝渗下去。
"我炼了六百年火。"他开口了，嗓子是涩的，涩得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刮下来的。"炼出来的全是灰。铁灰、青灰、白灰，从炉膛里一捧一捧往外掏，掏了六百年倒出来堆了半座山。"
他把扣在掌心里的碗翻过来又看了看碗底。碗底那点豆浆和眼泪混在一起，浑的，他大拇指上去蹭了一下，蹭完拇指上沾了一层。
"我忘了火是热的。"
这句话他说得轻。轻得旁边的人得往前探半步才能听全。站在坡道边上的一个赤炎谷弟子端着碗愣在那儿，碗里的豆浆没喝，他听着这话手松了，碗歪了，豆浆洒了他一手他也忘了擦。他身后另一个人往前凑了半步，凑完又退回去，退回去的时候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石头滚了两圈停住。
赤炎谷宗主把碗攥在手里，攥紧了，指节发白。
"这碗东西……"他说到这儿顿住了。眼泪又下来一道，这回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蹭出一道湿痕，湿痕把灰蹭掉了，露出一块白皮。"让我想起我为什么修仙。"
他转身往下走。走了两步停在一根斜出来的树根前面，背对着所有人站着。他肩膀上的两块骨头原来绷着两个尖，这会儿陷下去了，袍子松了，肩胛骨底下空出来两团皱褶。他攥着碗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头慢慢松开，碗卡在掌心里没掉。
联盟修士那边有人喘了一口粗气，喘到一半又憋回去了。另一个把端着的碗从嘴边拿下来，碗里的豆浆已经喝了大半，碗壁上挂着一圈一圈的浆痕，他看着赤炎谷宗主的背影，喉结动了一下又把碗端回去了。陈老从摊位车左边往右挪了半步，右掌从肚腹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心的汗在裤缝上抹了一把。
李超站在赤炎谷宗主刚站的地方。他低头看着土面上那几个湿印子——豆浆印、眼泪印，混在一起分不清。他把右手抬起来又在围裙上蹭了一下，围裙前襟早就蹭硬了，蹭上去沙沙响。蹭完了手没放下来，在半空停了一息才落回车把上。
"锅里还有。"他说。
玄水宫宗主一直站在十步外。她脚尖始终朝前，面前那摊洒在地上的豆浆已经凉了，面上凝了一层米白色的皮。风吹过来那层皮掀起来一个角又落回去，落回去的时候皮碎了，碎成几片浮在面上。她看着那几片碎皮在风里慢慢转，转了两圈才抬眼。
她迈了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摊位车前，伸手去拿台面上叠着的第二只碗。碗沿上还沾着浆，湿的，她没擦。她拿过舀子自己舀，舀满了，浆面高出碗沿半片指甲的高度，没洒。
她端着碗退了半步，退回到原来站着的位置，靴尖刚好顶着那摊凉豆浆的边沿。
她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含着。两腮鼓着，腮帮子动了三下，慢慢往下咽。咽完了没睁眼，嘴唇还贴着碗沿，眼皮合着，睫毛底下眼珠转了转，转了两圈停了。
她把碗从嘴边拿开。碗沿上挂着一圈白印子，她看了一眼那圈印子又抬头看李超。嘴角本来是平的，后来往下压了一点，压到某个位置上就不动了，嘴角两边的纹路一条条显出来，深的浅的，把嘴唇框在里面。她端着碗的右手拇指在碗壁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弧。
沉默。她的眼睛从李超脸上移到摊车上，又从摊车移回李超脸上。端着碗的手松了劲儿，碗往掌心里陷了陷，碗壁蹭着虎口蹭出一道白痕。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鬓角一缕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抬手拨。
"你这摊子……"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尾音拖了一下又收住，收住的时候碗沿又碰了一下嘴唇，碰完拿开。
李超看着她。围裙上手印叠着手印，有些干了有些湿着，湿的那几片颜色深，深的把浅的盖住了。他左手也从车把上抬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并排蹭了一下，蹭完了垂在身侧。
"开分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