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句话砸出来的瞬间,整个茗香茶室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连周围赌客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对面那个三十五六岁的熊老九,脸上那股漫不经心的桀骜,彻底僵住。
前一秒他还高高在上,觉得本地没人能看懂他的局。可现在,被我一句话直接扒干净了所有伪装,把他从幕后控局人的位置,硬生生揪到了台面上。
他眼底的凉意一瞬间翻涌起来,原本松弛的肩膀。悄然绷紧,那股藏在骨子里的狠劲,彻底露了出来。
旁边的千面鬼更是浑身一震,指尖下意识蜷缩,放在牌桌上的手瞬间悬停,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慌乱。他玩了这么多年千术,打遍各地场子,最擅长的就是无痕控局,最怕的不是被人抓到换牌破绽,而是有人看穿了整套配合的打法,看懂了谁才是真正的庄家。
最外侧那个一直打酱油、混视线的第三人,也立马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样子,身子坐直,眼神快速扫过全场,明显是随时准备接应、跑路或者硬刚的状态。
我坐在原位,身子不晃、语气不急,目光直直锁着熊老九,不给他半点转圜的余地。
没等对方开口,我侧头对着旁边僵在原地的吕老歪,沉声道:“歪叔,清场。”
短短两个字,干脆利落。
吕老歪这才从震惊里回过神,他混江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这么高明的千局,更是头一次见有人能当场锁死幕后大佬。又惊又怕之余,更多的是一股子压了一周的恶气,瞬间顶了上来。
他立马点头,转头对着场内的暗灯和小弟低喝一声:“所有人,全部出去!闲杂人等立刻离场,今天场子封了,不接待任何人!”
茶室里本来还有不少看热闹的赌客,见状没人敢多嘴,一个个低着头、揣着筹码,安安静静快步走出大门。
几个守场小弟迅速上前,利落清人,顺带把茶室大门直接关上、落锁。
短短两分钟,喧闹的茶室彻底空了。
偌大的空间里,就剩我们自己人、熊老九三人,再无半个外人。
这下不怕走漏风声,也不怕有人看热闹搅局,彻底变成了临江本地势力,和外来千团的私人对峙。
清场结束,所有目光全部死死聚在赌桌中央。
熊老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沙哑,再也没了之前的轻视:“临江,藏龙卧虎。我倒是没想到,一个小地方,能跳出你这么个内行。”
他不狡辩,不抵赖。
真正的顶级老千,都有这个规矩。
手法被人看破,是技不如人;局被人拆穿,是自己栽了。
低端老千才会撒泼耍赖、死不认账。
但他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只有被拆局后的忌惮,和藏得极深的杀意。
千面鬼脸色惨白,硬着头皮开口想找补两句:“这位老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刚才全程荷官发牌,全程监控照着,我们从头到尾规规矩矩打牌,哪里来的控局出千?”
他还想仗着没有换牌、没有藏牌、没有明显破绽这套说辞,死撑到底。
毕竟他的手法太干净,普通暗灯、老江湖,就算知道有鬼,也根本说不出问题在哪。
可他这话刚落,一道苍老又平淡的声音,从人群后方慢悠悠传了过来。
“你那点小猫腻,也就骗骗外行。”
话音落下,老鬼缓缓走了过来。
他依旧是那副闲散样子,单手背在身后,瞎掉的左眼格外吓人,只剩一只右眼微微眯着,看不出太多情绪。林壮寸步不离跟在身后。
老鬼走到赌桌边,居高临下扫了一眼桌面的扑克牌。
没等任何人反应,他抬手,指尖轻轻一勾,直接把整副牌揽到自己手里。
全程动作松弛,看不出半点发力的痕迹。
千面鬼、熊老九的目光,瞬间死死钉在老鬼的手上。
他们自己最清楚,这套无痕洗牌、隔层控序的手法,是他们团伙独有的招牌路数,极少有人能看破,更别说原样复刻。
下一秒,老鬼动手了。
所有人死死盯着桌面,连眼睛都不敢眨。
寻常人洗牌,手腕用力,整付牌交错杂乱,全凭惯性打乱牌序。
但老鬼的手,完全复刻了刚才千面鬼的所有微操。
掌心全程虚悬,不贴牌、不压牌,悬空半寸。
不靠手腕蛮力,只靠食指、中指的指腹精准卡位。
每一次叠牌、压牌,边角受力均匀得极致完美,肉眼看着就是普普通通的常规洗牌,杂乱无章。
可只有真正懂行的四个人——熊老九、千面鬼、我、老鬼自己,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每一张牌的位置,全程都在掌控里,一张不乱,一张不错。
洗三遍牌,牌路不乱、牌势不改,所有关键大牌,全部按照刚才一模一样的顺序,稳稳锁在牌堆夹层里。
紧接着就是切牌。
老鬼指尖微微一僵,零点几秒的蓄力,快到极致,常人根本捕捉不到。
指尖在牌顶轻轻一抹,利用牌面细微的摩擦力落差,精准断层、定点留路。
动作、节奏、发力点、细微习惯,和刚刚千面鬼整场赌局的操作,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无痕、优雅,甚至比千面鬼做得更稳、更纯粹。
没有花活,没有炫技,就是最简单、最顶级的老千控牌术。
洗完整副牌,老鬼随手往桌上一扣。
他眼皮都没抬,淡淡开口:“你刚才整整十七局,都是这套路子。虚掌洗牌、指腹卡位、摩擦断层、预埋大牌路。
你不出千换牌、不藏牌、不偷牌,靠的是提前定死牌序,预埋牌势,再靠眼神、下颌微动作给同伙传指令,对吧?”
"还有你带的这个邪门的面具,我就不摘了,我怕晚上做噩梦!”
这句话一出,千面鬼浑身一颤,彻底说不出半个字。
脸上所有的侥幸,瞬间彻底崩碎。
而一直稳如泰山的熊老九,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他不怕赵山河看破局,因为赵山河年轻,是本地顶尖内行。
但他怕有人能原样复刻他团伙的独门千术。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瞎眼老人,辈分、眼界、千术层级,完全碾压他们整个老千团。连神秘的人皮面具也一眼看穿!
这一刻,他们是真真切切、彻彻底底的认怂了。
没脾气,没反驳,没半点挣扎的余地。
技不如人,被人当面扒干净底子,再嘴硬就是贻笑大方。
现场气氛一片死寂,吕老歪往前一步,压了这么多天的火气彻底爆发,眼神凌厉盯着两人:
“你们这帮外来的老千,跑到我临江的地盘上,连着这么多天,掏空我茶室流水,套走我场子的钱,耍得我们所有人团团转。
刚才山河给你们留脸,我也一直没吭声。
现在局拆了,千破了,你们自己说,怎么了结?”
千面鬼喉结滚动,低沉着声音认栽:“我们认输,桌上所有筹码,全额退还。”
说完,他抬手就要把桌上三百万筹码全部推出来。
但下一秒,吕老歪直接抬手拦住了他。
“三百万?”
吕老歪冷笑一声,眼神狠厉,不带半分客气:“你们这一段时间,暗局套池、层层收割,不止台面这点流水。损耗我好几个场子信誉、搅乱我临江赌局规矩、耍我全场所有人。
三百万,只是你们明面赢走的钱。
额外五百万,当场子损失费!
不多要,一分不能少。
八百万,今天当场结清。结完,你们走人!”
这话不假、不讹人,是江湖最公道的算账方式。
混赌局的都懂,出千被抓,退本是规矩,赔损是情理。
换做别的狠场子,别说赔钱,根本不可能让他们站着走出去。
熊老九死死盯着吕老歪,又看向我,最后目光落在神色淡然的老鬼身上。
他心里清楚,今天自己是彻底栽了。
硬刚,对面有顶级老鬼压阵,还有吕老歪的人手,在别人的地盘上,他们三人插翅难飞。
耍赖,千术被复刻、局被拆穿,再耍赖就是丢尽老千团脸面。
沉默了足足五秒,熊老九缓缓点头,声音冷得刺骨:“可以。”
他干脆利落拿出手机,没有半点拖沓,当场八百万全额转账,一秒不多耽误。
到账提示响起的那一刻,吕老歪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但语气依旧硬得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他盯着熊老九的眼睛,一字一句,沉声放话:
“熊老九,我记住你了。
今天我们讲道理、讲规矩,不伤人、不扣人、不找你们麻烦。
钱赔清,这事暂时了结。
但是我把话给你撂死在这里——
从今往后,你们整个老千团,所有人,永久禁止踏入临江地界半步。
做生意不行,赌钱不行,就算是旅游、路过、落脚,都不行。
只要我吕老歪、只要临江会还在临江一天,你们这帮人,不准踏进一步。”
说到这里,他语气陡然加重,带着本地地头蛇绝对的强势:
“别跟我讲江湖留一线,也别跟我讲山水有相逢。
你们敢坏我临江规矩,就要守我临江的禁令。
记住今天这句话,以后但凡让我在临江地界,看到你们团伙任何一个人。
不用我动手,不用我找人围你们。
我保证,你们车开出临江境内之前,必出车祸!
不信,你们可以试试。”
这话没说剁手,不提拘禁,却比砍手砍脚更狠,更绝。
是江湖人最郑重、最算数的威胁。
不是逞口舌之快,是结下了地界死仇。
熊老九脸色阴沉如水,眼底翻涌着滔天寒意,却始终没有再开口反驳一个字。
他输了局,赔了钱,丢了面子。
今天这一场,他栽得彻彻底底。
良久,他抬眼再次看向我,声音低沉,带着隐忍到极致的锋芒:
“赵山河。
今天我认栽。
临江的场子,我撤。
但我熊老九的路,不会停。
下次再见,我们局上单挑,千术上分生死。
我会亲自来找你。”
说完,他不再多留半个字,转身带着千面鬼和另外一个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茗香茶室。
大门被风吹得轻轻一响。
人走了。
但整个茶室里的压抑气息,半点没散。
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清清楚楚。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我老千之路的必经之处!
今天我们破了他的局、收了他的钱,打了他的傲气。
看似我们大获全胜。
可我太懂这类顶级老千的性子了。
他们能忍、能输、能认账,但是记仇、隐忍、伺机而动。
他今天不翻脸,是因为技不如人、局势不利。
他日卷土重来,必然是带着更狠的局、更高的手法、更足的底气,专门来找我单挑生死局。
临江看似恢复平静,实则真正的风雨,才刚刚笼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