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剑宗弟子那一退,整个坡上的势就转了。
先是玄水宫弟子跑。腰带扔了一地,跑起来的时候脚底带起的土扑到后面人脸上,后面的人抬手挡一下,挡完也跟着跑。赤炎谷那边散得最乱,有人往东有人往西,袍摆绞在一起绊倒了两个,绊倒的爬起来又往不同方向跑,铁灰色的袍子从坡顶往下滚,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联盟修士没有追。
原先站在坡下等着的那帮人仰着头往上看,看了一息,有人先迈了步。头一个走上去的是个穿短打的汉子,左胳膊上缠着灰布条,布条底下渗出来一点黄水,他没管。第二个跟在他后面,第三个从左边绕过去,第四个从右边上去。人越来越多,从坡脚往上涌,袍子蹭着袍子,靴子踩着靴子,起初还挤着,越往上越散开,因为三宗的人已经跑了大半,空出来的地方够他们站了。
李超把灶膛里最后一截炭拨了拨。火苗子从灰底下窜上来一下又缩回去,缩回去之后那截炭彻底黑了,黑透了,裂开一条缝,缝里最后一点红光也灭了。他从灶后走出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前襟早就擦不干净了,黑手印叠着白手印,叠得密的地方布都硬了。
他推着摊车往前走。
左前轮还是磕。嘎吱,嘎吱,嘎吱。磕到第三下的时候卡住了一颗石子,石子嵌在轮子和铁条之间磨了两圈才掉出来,掉出来的时候弹到旁边一个人的靴面上。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李超,嘴张了张没出声。
"饿不饿?"
李超问。没等谁回答,车轮已经碾过去了。
坡道上横着一条玄水宫的绦带,车轮从绦带中间压过去,青灰色的布卷进轮轴又弹出来,弹出来的时候布边绽了毛。李超没低头看,他眼睛看着前面。
前面站的人越来越少。三宗弟子散的散、退的退,留在地上的东西五花八门——剑、腰带、一只鞋、半个啃了一半的饼、一卷卷了边的帛书。李超的车轮碾过那只鞋的时候歪了一下,他扶住车把把车正过来,锅里的豆浆晃了两晃又稳住了。
"饿不饿?"他又问。
这回有人应了。一个蹲在路边石头上喘气的玄水宫弟子抬起头来,嘴唇干得起皮,皮翘着半片,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了一下。李超已经过了他面前三步,那人站起来追了两步,追到车侧面。
"我……"
"碗在台面上。"李超没停,车轮还在往前走。那人伸手从台面上拿了一只碗,碗底沾着豆浆,湿的。他两只手捧着碗跟在车后面走,走两步喝了一口,烫,烫得他嘶了一声又喝第二口。
后面跟的人越来越多。先是三五个,后来十几个,每个人都端着一只碗,碗沿磕着碗沿,豆浆洒出来溅在袍子上,没人顾得上去擦。他们跟在摊车后面走,铁甲片磨着粗陶碗,声音杂得很,但乱中有个节奏,车轮嘎吱一下,碗沿叮一下,嘎吱,叮,嘎吱,叮。
坡顶站着的人就剩几个了。
御剑宗宗主还站在那排剑柄前面,脚没挪过。他右手已经从大腿布料上松开了,那块布上的褶子还在,四道白的,印进布纹里没有弹回去。他身后的空地比刚才更大了,风从四面灌进来,把他的袍摆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飘起来的时候露出靴筒上蹭的一块泥,泥已经干了,裂着网纹。
玄水宫宗主站在他左前方十步远的地方。她袖口放下来了,手腕上那道红印消了大半,只剩一道浅粉的弧。她没看任何人,眼睛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寸的土面上,土面上有一小摊豆浆,不知是谁洒的,还冒着热气。
赤炎谷宗主站在枯树前面三步的地方。树皮掉光的那截树干在风里发白,白得晃眼,他背对着树干,面朝着坡道,整个人绷着。绷得最紧的是肩膀,肩胛骨在袍子底下拱出两个尖,尖上各有一条斜纹往下走,走到腰侧就散了。
联盟修士在坡道中段停了。他们端着碗站着,把路让出来中间一条缝,缝从他们之间穿过去,一直通到坡顶那几个人站着的地方。没人说话,碗里的豆浆还在冒气,气从碗沿升起来散在风里,一股一股的甜味飘上去,飘到赤炎谷宗主鼻尖底下。
陈老站在摊位车左边两步的地方。右掌还捂着肚腹,但站姿松了些,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下去一点,像把重心偏了一边。他看了一眼李超的后背,又看了一眼赤炎谷宗主的脸,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一小片灰,他拿鞋底蹭了一下没蹭掉。
李超把车推上了坡顶的最后一段平路。
左前轮磕在最后一块碎石上,铛,比之前的都响。车停稳了,锅里豆浆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扩到锅沿又折回来,折回来的时候已经细得看不见了。他把搭在车把上的右手抬起来,手掌在围裙上又蹭了一下,蹭完了去拿台面上的碗。
碗是三只叠在一起的。他拿最上面那只,碗沿有个小缺口,缺口的边缘被豆浆泡软了,颜色比别处深。他拿舀子舀满一碗,豆浆从碗沿溢出来,顺着碗壁淌下去淌到他手指上,又从指缝往下滴。他没擦。
他端着碗朝赤炎谷宗主走过去。
走了七步。第三步的时候左脚的鞋底蹭了一下土面,蹭出一道浅浅的弧。第五步的时候风从他右边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掀起来一下又放下。第七步他停了,停得离赤炎谷宗主只有一臂远。
赤炎谷宗主看着他走近。肩膀上的两个尖绷到了极限,肩胛骨在袍子底下抵着袍面,把布绷得发平。他的嘴唇抿着,抿得唇线变成一道白印,白印两端发青,中间那段薄得像纸。腿从膝盖开始抖,抖传到靴底,靴底的泥块被抖碎了一小块掉在地上。
李超把碗递出去。
碗沿朝前,缺口对着自己那边。他的指头扣在碗底,碗壁太烫了,烫得他指腹上的茧子泛白,但他没换手。
"喝了它。"
他说。
赤炎谷宗主的眼睛从碗沿移到李超脸上又移回来。豆浆的热气扑到他下巴上,在下颌结了一层极细的水珠,水珠顺着下巴尖滴了一滴,落在碗里。碗里的豆浆面动了一下,那张刚凝起来的薄皮裂开一条缝,缝两边各卷起一点边。
他伸手接碗的时候指尖在抖。碰到碗沿烫了一下,缩了半寸又伸出去,两只手把碗捧住了。碗底的热度透进掌心,他手心的汗被蒸出来又蒸干,掌纹里泛着湿亮。
他把碗端到嘴边,没抬头。嘴唇贴上碗沿,豆浆顺着缺口淌进去一点,他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
"然后,"李超说,声音不高,但风帮他托着,"我们聊聊以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