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灌进去，把那个字托住了。托了三息才散。
御剑宗宗主脸色已经是纸了，腮肉坠下来堆在下颌角，整张脸往下垮着，像谁把下巴底下的筋一刀剪了。他右手还垂在袍褶里，指尖不知什么时候掐住了大腿外侧的布料，掐进去一截，布料拧成一个小疙瘩，疙瘩尖上顶着一截指甲盖的弯弧。
"三十年了。"陈老把碗搁回台面，碗底碰木板，咚，震得那层凝皮抖了抖。他拢着袖口，袖筒里两只手互相攥着，腕骨能看出在使劲，筋在薄皮底下起起落落。"你接宗主那年，我在后山禁地养伤。你来的那天下着雨，你带的伞骨上缠了黄铜丝，伞面绷得太紧，弹了雨点子溅到我门口台阶上，三粒。第二粒在石缝里汇成一小洼。"
宗主嘴张着，下唇那道咬痕还没褪，白印两头发乌，中间一段彻底没了血色。
"我记得。"他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蹭铁皮。"你门没锁。"
"嗯，没锁。"陈老右肩往上拱了一下又落下，袄子肩缝处绷开一条细口，线头呲出来，白的。"等你走了才锁的。锁舌头卡不进去，拿刀刮了半寸铜锈才卡上。从那往后——"
他顿住了。风从坡顶下来，把他额前花白头发掀起来又放下，旧疤露出来一截又盖上，盖上的时候疤根那段皮肉比别处僵，弯不了。
"从那往后，禁地的灵脉就一天比一天薄了。"
这话说出来，场上没动静。连风都停了半拍，旗角耷拉着垂在杆上，像被什么压住了。赤炎谷宗主左脚往前迈了半步又收回去，靴尖在土里碾出半个圈。玄水宫宗主指尖那点蓝光彻底熄了，两只手全拢进袖口里，袖口绷出两条竖直的褶子。
御剑宗弟子那一片出了声。铁甲片互相蹭着响，刷啦刷啦，从左边传到右边，又从右边传回来。最后排有个弟子剑鞘磕了地，咚，磕完没人捡，剑从鞘里滑出来三寸，刃上反光折到前排那人护心镜上，晃了一下。
"师兄——"前排一个年轻弟子转过头，喉结上下动了一动，"三十年前……禁地灵脉枯竭，宗主说是太上长老自己封了……"
他没说完。前排那个年长的抬手按了按他肩甲，铁皮陷下去又弹起来，压的时候肩甲底下垫的皮衬子吱了一声。
李超把灶膛火又拨了一下。灰从膛口扑出来一撮，落在锅沿上，被豆浆冒起来的热气托着浮了一下才沉下去，沉进浆面就没了。他从灶后走出来，围裙前摆上沾着三块炭灰印子，最大那块在膝盖偏上，灰渗进粗布纹路里。
"听见没有？"他站到摊车侧面，声音不响，但清楚。坡上风正好从他背后过来，把声音往前推。"你们宗主连自己师父都害。三十年前封了禁地灵脉，逼得人靠一碗豆浆吊命——"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陈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瞳孔边上那圈淡金的细纹在光底下亮了一瞬。
"你们还跟着他卖命？"
最后那几个字吐得慢。每个字都像拿筷子蘸了浆水写在台面上，一笔一画看得见。
御剑宗弟子阵里先是一阵死寂。然后铁甲响了一声，不是蹭的，是甲片解扣的声。卡簧弹开，叮，轻且脆。接着又一声，又一声，连成一片，像是冰面从中间裂开往两头跑。剑鞘插进土里的声音，噗噗的，一个接一个，从阵前往阵后传。前排那个年轻弟子把剑倒插在地上，剑柄朝上，手从柄上松开的时候指尖还在抖，抖了三下才停住。
整个御剑宗弟子阵列往后退了一步。靴底碾土的声音很齐，像谁喊了口令，铁甲哗地一声全转向，护心镜上的反光一大片扫过去，扫过赤炎谷那边，又扫过玄水宫那边，最后落在宗主一个人身上。
宗主站在空出来的那片地中间。左右各退了五步，身后退了八步，身前就是陈老的摊位车。他一个人站在直径两丈的圆心里，袍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落下的时候贴着靴筒裹了一圈。他右手还掐着大腿布料，指节泛白。
赤炎谷宗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陈老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线中间有个小褶，褶尖朝着左边嘴角歪。
玄水宫宗主把右袖口撩起来一寸，露出一截手腕，腕上青筋跳了跳又平下去。她转头朝赤炎谷宗主望过去，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散开，像两张纸片擦过去，没沾着。
风又起来了。从坡底往上灌，裹着豆浆的香味和铁器的腥气，两种味道绞在一起，贴着地面滚。陈老右胳膊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那白印子还在亮，亮得比以前淡了些，边缘开始模糊，像被水洇开的墨。他捂着肚腹偏右，掌根陷进衣裳，指节下那四个凹还在，一鼓一鼓的节奏慢了，鼓一下隔三息才鼓第二下。
"老朽这辈子……"他开口，嗓子还是哑，但比刚才稳了些，每个字落地都有分量，"教你剑法，传你心诀，把御剑宗三百年基业往你手上递，递到你接住了才松手。"
他看着宗主。宗主回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七八步，中间只有一张摊位车、一锅豆浆、三四只空碗。风从中间过，把台面上那碗凝了皮的豆浆吹皱了一角，皮掀起来又落回去，底下浆水晃出一圈细纹。
"你递到我手上的东西，我没接住，砸了。"
宗主说这话的时候腮帮子松了，松下来之后整个人矮了半寸，脊背弯了一点，弯得很小，但看得见。他松开掐着大腿的手，腿面上那块布料留下四道褶，褶痕发白，指头印子清清楚楚。
"剑，你拿回去吧。"
最后这句他说得很轻。轻到只有风才能托着走，但风没把它托远，只送到了摊位车边，撞在滤布架上弹回来，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声音。
御剑宗弟子往后退了第三步。阵列已完全撤出圆心区域，站到了坡势转折处。他们手里的剑全插在地上，剑柄朝着宗主的方向，排成一排，像一道矮篱笆。
宗主站在那排剑柄前面。左手抬起来摸了摸剑鞘上缠的旧绳，绳头毛了，打着一个死结。他摸完垂下手，靴底在土里挪了半寸，土屑从鞋边挤出来一点。
赤炎谷宗主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靴尖上。玄水宫宗主把袖口放下去，放下去的时候袖沿在她腕上勒了一道红印，她没管，就那么拢着手站着。两人都没看对方。
风灌满那片空地。摊车侧板上那卷翻起来的桐油皮又翘高了些，露出来的新木被风吹干了，裂出一条细缝，缝朝上走，走到半截停住。灶膛里半截炭还红着，红光映在豆浆锅底，映出一个狭长的亮块，亮块在水汽里晃。
御剑宗弟子集体收剑，退到阵后。宗主孤立无援，赤炎谷、玄水宫宗主面面相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