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发表后,董袁仲的名字被越来越多的人提起。
先是省城几所高校的同行来信讨论文章中的观点,然后是学术期刊的约稿函,再然后是省语文学会的参会邀请…
那些邀请函被董袁仲放在书桌上用镇纸压着,他不怎么回,偶尔挑一两封措辞特别诚恳的,写几句简短的答复,交给计鸢去邮局寄。
计鸢每次去邮局都会顺便检查那个信箱,把寄给“董袁仲”的学术信件挑出来,把寄给“云亭”(他投稿用的化名)的信件单独收好。
那些信他从来不拿给先生看,因为云亭本就不存在,他只是借这个名字把先生应该被人看到的才华推出去。
但事情的发展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年秋天,省语文学会的一位老教授亲自登门拜访。
老教授姓吴,头发全白了,拄着一根竹节拐杖,在巷口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老宅。
计鸢过去开门,老教授站在院门口,董袁仲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老教授一看到董袁仲高兴的不得了:“董先生,可让我找找您了,您那篇关于上古汉语虚词形态句法的文章我读了三遍,有些问题想当面请教。”
董袁仲把吴教授请进书房,计鸢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廊下,隔着竹帘听他们说话。
“您的研究填补了这个领域十几年的空白。”
听到:“省学会明年改选,我想推荐您担任常务理事。”
又听到:“您有没有考虑过调到省城来,师大中文系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董袁仲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考虑考虑。”
送走吴教授,董袁仲回到书房,面前摊着那篇文章的初稿,旁边是计鸢帮他誊抄的参考文献目录,格式规范。
那年头的学术期刊还没有统一的引用标准,但计鸢列的这份目录已经跟多年后的核心期刊格式相差无几。
“鸢儿。”董袁仲忽然叫他的名字。
计鸢从廊下跑进来,站在书桌前,他看着先生的表情,后背忽然泛起一阵熟悉的凉意。
倒也不是害怕,是那种每次露出破绽时都会出现的被审视的感觉。
“这些参考文献的格式从哪里学的?”
“…自己想的。”计鸢低下头,“我觉得这样写比较清楚,先生看起来方便。”
董袁仲却忽然换了个话题。
“鸢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计鸢的手攥着裤缝,不敢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把所有的秘密都抖出来。
他想说他是从很多年后回来的,想说他上辈子在这间院子里跪了无数次,想说他上辈子看着先生的白发一天比一天多、最后在病床上瘦成一把骨头,想说他这辈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先生的诗被人读到、让先生的学问被人认可、让先生不要那么早离开他、让…
但他不能说。
他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一个八岁的孩子不可能知道这么多东西。
“先生,”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我有时候会梦到一些事,梦到以后会发生的事,有些事梦得很清楚,就像真的发生过一样,但醒来之后就记不太清了。”
在某些方面上他没有撒谎,那些确实是梦,是他做了大半辈子,从另一个时空带回来的梦。
书房里的空气安静极了,只有窗外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把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往前倾,将椅子撤出去一些,向计鸢伸手。
计鸢蹭了两步终究还是挪到了他旁边。董袁仲的手穿过他的腋下,稳稳将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侧坐着,继而用左手护着。
这个角度他可以看到计鸢的所有微表情和动作,他需要确保计鸢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至少能骗得过他。
“那些梦里的结局,是好的还是坏的?”
“有些是好的,有些不好,不好的那些…我在努力改。”
董袁仲把手松开,顺手拿起桌子上的稿子翻到最后一页:“这篇注释里的几处数据需要更新,周末去省图书馆查几本期刊。”
然后他往后靠了靠,示意腿上那个比前两年明显重了一倍的小人下去。
可计鸢根本就没那个意思,他撑着董袁仲的腿原地转了90度坐在书桌前,随手拿起一支笔改。
“下去。”
“不下去,您怀疑我。”
“我那是求证,再说我现在不是相信你了么?”
“迟来的解释比草贱。”计鸢哼唧一声,又道,“您是不是不行?连我都托不住。”
?
董袁仲脸上的表情从无奈转成冷笑,重新拿起红笔,随手扯过一张纸,刷刷的写。
“您写的啥?”计鸢从纸里抬头,隐隐觉得不安,看那纸上密密麻麻罗列了一堆东西:
《学而·入则孝》、《为政·孟懿子问孝》、《孝悌篇》、《离娄上·事孰为大》、《离娄下·曾子养曾皙》、《万章上·尧舜孝行》、《滕文公上·契教人伦》、《礼记·孝经》、《礼记·曲礼上》、《礼记·曲礼下》、《礼记·内则》、《孝经·庶人章》、《弟子规·入则孝篇》、《朱子家训·孝亲敬长章》、《荀子·修身》、《吕氏春秋·孝行览》、《颜氏家训·治家篇》、《千字文·孝悌章》、《二十四孝》…
“先生先生…”计鸢抬手就去抢董袁仲的笔,“我错了,我真错了,我不耍脾气了,我不想抄书…”
“刚才不是说的挺起劲么?”董袁仲任由他将手里的笔抢走,把那张纸折了两下,敲了敲桌子,“那就这些,五遍。”
计鸢趴在桌子上,手里还握着董袁仲的笔,烦躁的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觉得它们明天就该掉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