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沈清漪却觉得那光冷得像冰。
她一夜未眠。
陆衍之就坐在外间的榻上,守了她一夜。天亮时分,他端着一碗粥进来,看到她依然保持着昨晚的姿势——蜷缩在床角,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
“吃点东西。”他将碗放在床头。
她摇头,声音沙哑:“我想回去。”
“回哪里?”
“相府。”她吐出两个字,“我要问他。”
陆衍之沉默了一瞬。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但她别无选择,母亲的死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拔出来,她会疯。
“我陪你。”
“不必。”她站起身,腿一软险些摔倒,他及时扶住她,却被她推开,“这是我自己的事。”
相府的门房见到她,先是一愣,继而面色大变:“大小姐,您……”
“父亲可在府中?”
“在……在正厅。”
沈清漪抬脚就往里走,丫鬟婆子们纷纷让路,私下里交换着眼色。她如今是陆家妇,无事不回娘家,今日突然登门,定是有大事。
正厅里,沈崇文正在用早膳。见到女儿进来,他放下筷子,面色平静得像早就预料到她会来。
“你来了。”他道,“坐。”
“我不坐。”她站在他面前,声音冷得能结冰,“我只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吧。”
“母亲是怎么死的?”
沈崇文夹菜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你已经知道了,是也不是?”
“是。”她盯着他的眼睛,“我要听您亲口说。”
他叹了口气,放下筷子:“你母亲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为父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我是怎么出生的?也是您迫不得已的结果?”
沈崇文沉默。
“您攀附卢氏,娶了新人,就容不下母亲了是不是?她发现了您的秘密,您就杀人灭口!”她的声音颤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那是我母亲!您枕边的人!您怎么下得去手!”
“为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沈家。”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了你弟弟的前程,为了沈家的荣华。”
“荣华?”她笑得悲凉,“您用母亲的命换来的荣华,用得可安心?”
他没有回答。
“您当年娶母亲时,也是这样信誓旦旦吗?”她上前一步,直视他的眼睛,“母亲陪您走过最艰难的日子,帮您登上相位,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父亲,您的心是什么做的?”
沈崇文闭上眼:“清儿,你不懂……”
“我是不懂。”她打断他,“我不懂您怎么会这么狠心。我更不懂,这十九年来,您是怎么做到若无其事地叫我女儿的?”
“清儿……”
“别叫我。”她转身,眼泪终于落下,“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沈家的女儿。您好自为之。”
走出相府时,天色阴了下来。沈清漪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朱红的大门。这里是她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如今却像是龙潭虎穴。
回到别院,她整个人都垮了。
陆衍之接到消息赶来,看到的就是她蜷缩在床角的样子。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惊动了她,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去。
“让我一个人待着。”她道。
他没有动,只是在床边坐下:“好,我就在这里,不说话。”
她没有赶他走。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不想再一个人了。
“衍之,”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是不是很傻?十九年了,竟然现在才看清他的真面目。”
“你不傻。”他握住她的手,“只是你一直给他机会,以为他会改变。”
“可他不会,是吗?”
他沉默了一瞬:“不会。”
她苦笑:“你说得对。他眼里只有权力,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那一夜,他们谁都没有再开口。烛火燃尽又点亮,外面的更鼓敲了三遍,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想离开京城。”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种种花、养养病,再也不管这些纷争。”
他转头看她:“你想好了?”
她点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疲惫。这场棋局,她已经下够了。父亲的冷漠、继母的算计、朝堂的纷争……她累了,真的累了。
“好,我陪你。”他握住她的手,“我们去江南,去边关,去哪里都好。”
她没有抽出手。这是她的第一次,主动让他握着。也许是因为真的累了,也许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愿意陪在她身边的人。
三日后,别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上装着简单的行囊。京城是非多,离开是最好的选择。陆衍之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等她点头就可以上路。
“走吧。”她踏上马车,帘子放下的瞬间,忽然看到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朝别院而来。
“是宫里的人。”陆衍之脸色微变,翻身下马挡住她的视线,“你先下车,等我处理完再说。”
然而来人是王德福,身后跟着数十名禁军,手捧明黄色的圣旨。
“陆大人,沈夫人,圣上有旨——”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圣上病危,宣召所有重臣入宫侍疾。陆沉舟和沈崇文都在列,而他们这些家眷,也必须入宫。更重要的是,圣上要在临终前,当众宣布储位人选。大皇子还是三皇子,就在此一举。
沈清漪站在马车旁,看着那明黄色的绢帛,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这场权力的游戏,不到最后一刻,谁也无法退场。她以为可以逃离,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圣上这道圣旨,像是早就算准了她会想要逃跑一般,硬生生地把她拉回棋局。
“走吧。”她放下车帘,声音平静下来,“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