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膳,沈清漪正在院中浇花,绿萼匆匆走来。
“夫人,相府来人了。”
她手中动作一顿:“什么人?”
“相爷身边的周管事。”绿萼压低声音,“他说、相爷请您即刻回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沈清漪放下水瓢,眸光微闪。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昨日萧寒刚走,今日父亲便遣人来召。看来朝堂上的风向,已经吹到相府去了。
“去告诉他,我随后就到。”
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裳,沈清漪乘马车回了沈相府。故地重游,物是人非。短短数月,她从一个待字闺中的相府千金,变成了陆家的少夫人。而这座她生活了十九年的宅院,也从她的家,变成了龙潭虎穴。
刚进大门,便遇见沈清婉。
“哟,这不是姐姐吗?”沈清婉掩唇轻笑,眼神却带着几分刻薄,“这才嫁出去多久,就忘了娘家了?若不是父亲召见,怕是请都请不回来吧?”
沈清漪淡淡扫她一眼:“妹妹若是闲得慌,不如多读些书,省得出去丢人现眼。”
“你——”沈清婉面色一僵,随即冷笑道,“得意什么?真当自己攀上高枝了?陆家那条船能不能撑到明天还两说呢。”
沈清漪不再理会她,径自往前走去。身后传来沈清婉的哼声:“神气什么?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到了正厅,沈崇文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盏茶,面色比从前清减了许多。到底是上了年纪,又经历了牢狱之灾,纵然权谋再深,也抵不过岁月的磋磨。
“女儿给父亲请安。”
“起来吧。”他抬了抬手,“赐座。”
沈清漪依言坐下,垂眸不语。父女相对无言,屋内静得能听见香炉中香料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良久,沈崇文才开口:“为父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委屈?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父亲言重了。”
“你不用瞒我。”他叹息一声,“为父心里清楚,这些年你在府中日子不好过。继母虽表面贤惠,暗地里没少给你使绊子。还有清婉那孩子……也是被惯坏了。”
沈清漪抬眸看了他一眼:“父亲今日召女儿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沈崇文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邃,“为父今日找你,是有正事。”
“什么正事?”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朝堂上的形势,你可知晓?”
“女儿已非闺中女子,自然有所耳闻。”
“大皇子和三皇子的储位之争,已到白热化的阶段。”沈崇文缓缓道,“为父支持大皇子,这是满朝皆知的事。而陆家……暗中支持三皇子,也是人尽皆知。”
沈清漪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
“你如今嫁入陆家,便是陆家的人。”沈崇文转过身,目光如炬,“但你更是沈家的女儿,身上流的是沈家的血。关键时刻,你该站在哪一边,心里要有数。”
“父亲想让女儿怎么做?”
沈崇文压低声音:“三皇子不是明主,大皇子才是正统。你回去告诉陆衍之,让他放弃支持三皇子,转而支持大皇子。只要陆家肯倒戈,为父可以在新皇面前保他陆家满门。”
沈清漪沉默良久,才道:“父亲,这不可能。”
“嗯?”
“且不说陆家不会听我的。”她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就算听了,这场赌局也未必能赢。大皇子与三皇子之争,看似是立储,实则是各方势力的博弈。陆家既然已经选了路,就不会轻易回头。”
“你这是在帮着陆家说话?”沈崇文脸色一沉。
“女儿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他冷笑一声,“为父看你是被陆衍之迷昏了头!别忘了你是沈家的女儿,难道要看着沈家倒台?”
沈清漪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目光平静如水:“父亲,女儿有一事想问。”
“说。”
“您还记得母亲的忌日是哪天吗?”
沈崇文愣了一下,面色微变:“十月初八。怎么好端端的问这个?”
“没什么。”她后退一步,盈盈一礼,“女儿只是忽然想起,母亲走后这么多年,父亲一次都没有带女儿去祭拜过。”
“你——”沈崇文面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寒意,“女儿告退。”
说完,不顾父亲铁青的脸色,她转身离去。
回到别院,已是傍晚时分。
推开门,便见陆衍之坐在屋内,身前摆着几碟小菜,似是等了她很久。烛光映着他俊朗的侧脸,见她进来,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如潭。
“你去找你父亲了。”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
“他让你做什么?”
沈清漪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如实告知:“让我劝你放弃支持三皇子,转而支持大皇子。”
陆衍之夹菜的手顿了顿:“你怎么回的?”
“我拒绝了。”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但我希望你明白,不管你选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沈清漪忽然笑了,笑中带泪:“你们都让我选——父亲要我选陆家还是沈家,你让我选站在哪一边。可曾有人问过我想不想选?”
陆衍之沉默片刻,放下筷子,起身走到她面前:“清漪,我知道这些日子你承受了很多。萧寒的话,父亲的要求,还有那些真相……它们压在你心里,我都知道。”
她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眼中的泪。
“但我想告诉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从你嫁给我的那一天起,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不管前路多难,我都会陪着你。所以……你可以软弱,可以犹豫,可以害怕。唯独不必一个人扛着。”
她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用过晚膳,沈清漪独自坐在房中,手中握着一封信。窗外月色如霜,屋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那是母亲当年的贴身丫鬟春桃寄来的。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夫人死因另有隐情,奴婢知情。若夫人想知道真相,明日午时城外的十里亭见。
她盯着那封信,手在颤抖。
母亲的死,是她多年的心结。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调查,却始终没有确凿证据。如今真相似乎触手可及,她却犹豫了。
因为她不知道,当真相揭开的那一刻,她还能不能承受。
夜风微凉,吹得窗棂作响。她起身关窗,却见远处天际乌云密布,似是一场暴雨将至。
明日……会是怎样的天气?